◎潘向黎
《看诗不分明》
作者:潘向黎
出版:人民文学出版社
一日读古诗,忽然忆起《红楼梦》里的一副极好的对联。林黛玉初到时,细细看过这副对联。它挂在荣府荣禧堂,乌木錾银的。写的是:“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焕烟霞。”
小时候偷看《红楼梦》,不认识“黼黻”,就读成:堂前什么什么焕烟霞。后来才知道黼黻音“府服”,是古代官宦贵族礼服上绣的花纹。这样一来对联就好懂了,意思是:座上的人佩戴的珠玉像日月般光彩照人,堂前往来的客人穿的官服如烟霞般绚丽夺目。好一派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富贵气象!这副对联的气派之大,非同一般,而且写富贵气象比鲁迅先生欣赏的“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更到位。
贾府的主人不是浑身铜臭的暴发户,也不是胸无点墨的纯官僚。在这副对联里,他们也不忘炫耀一下自己的文化修养,所以不说金银、楼阁,偏说珠玑、烟霞。所谓“珠玑”,兼喻诗文之美(所谓珠玑文章、字字珠玑就是用的这个意思),而“烟霞”也暗示“锦绣文章”之华美,所以这副对联就包含了翰墨诗书、诗礼传家的意思。
说起来可笑,读古诗又心猿意马想起别的,但是究其原因又似可恕。因为是读到《相逢行》的时候想起来的——
相逢狭路间,道隘不容车。不知何年少,夹毂问君家。君家诚易知,易知复难忘。黄金为君门,白玉为君堂。堂上置樽酒,作使邯郸倡。中庭生桂树,华灯何煌煌。兄弟两三人,中子为侍郎。五日一来归,道上自生光。黄金络马头,观者盈道傍。入门时左顾,但见双鸳鸯。鸳鸯七十二,罗列自成行。音声何噰噰,鹤鸣东西厢。大妇织罗绮,中妇织流黄。小妇无所为,挟瑟上高堂。丈人且安坐,调丝方未央。
多么显赫风光的门户,多么优渥精致的生活。如此的既富且贵,而且风雅,难怪让我想起《红楼梦》。这里面最让人喜欢的是小儿媳妇的举动,她无所事事,就拿了瑟到堂上来弹,而且轻松乖巧地对公公婆婆说:你们先安坐着吧,我这儿弦还没调好呢。这首诗虽然不无铺陈夸张,但还是有历史根据的,汉代的豪贵之家的生活确实奢华,据史书记载,他们的后堂,丝竹往往昼夜不息。
大媳妇、二媳妇织这织那,可能只是消遣,但都还是需要眼力、心力,要出成果的,是实实在在的事情,只有小儿媳是“玩虚”的。(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家庭里,最年幼的往往会偷懒,但偏偏最得宠爱,辛弃疾的《清平乐》词里不是也有“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亡赖,溪头卧剥莲蓬”吗?可见不独富贵人家,就是寻常乡野人家也是如此。)
话虽如此,但是“实”确实不如“虚”风雅。而且这个“虚”大有意味。要衣食无忧才会弹琴,要有闲暇才会弹琴。这让我想到了文艺。这说明两点,第一,有钱才有文艺(衣食无忧然后才能谈文艺,风雅需要起码的经济保障)。第二,有闲才有文艺。 记得有一次,在一个文学方面的座谈会上,一位当红作家大谈文学与经济无关,不需要什么投入、扶持,甚至贫穷对文学还大有帮助,“曹雪芹的《红楼梦》是怎么写出来的?住在破房子里、喝着稀粥写出来的。成本很低嘛。”我听了正在腹诽:曹雪芹要不是那么穷困潦倒,至于那么早就去世,连不朽巨作都没能完成么?只听另一位作家低声说:“胡说八道!光喝稀粥就喝出《红楼梦》啦?曹雪芹家原来过的是什么日子?那是什么成本?!”一语道破,痛快!
唐时的两次回看
很喜欢柳宗元的《渔翁》: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
读的遍数多了,又觉得其中有些美中不足,是什么又说不清楚。有一天突然发现,到了“欸乃一声山水绿”,不是非常好的结束吗?又有高潮,又新颖别致,又出意境,后面这两句完全可以去掉。
后来读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在这首诗的后面有注:“东坡谓删去末二语,余情不尽,信然。”原来苏东坡早就认为最后两句删去更好,和我所崇拜的前贤所见略同,令我惊喜,但是苏东坡的理由是为了“余情不尽”,似乎还可以商榷。
唐人有个叫祖咏的,应试须作一首题为《望终南余雪》的诗,限五言六韵十二句,但此公只写了似乎没有写完的四句:“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就交卷了。旁人问他惜字之故,答曰:意尽。从艺术创作规律上来看,这真是绝佳的理由。无独有偶,清代的袁枚也赞成李德裕“意尽而止,成篇不拘于只偶”的观点(《随园诗话》卷一第二十首)。
《渔翁》一诗,到了“欸乃一声山水绿”,分明意尽,但是柳宗元又加扩两句,这两句也是好句,甚至拆开来看不亚于前两句,可惜就是觉得多余,削弱了原本已经浑然饱满的艺术感染力。说得苛刻一点,这是诗歌史上最优美的“蛇足”。苏东坡认为到这句为止,还有余情,应该是说这样可以留下更广阔的想象空间,更大的回味余地。但是我认为到了这里,其实意已尽,情也尽(情味也完全出来了),如江流入海,已不再有江,留下的是海阔天空。到此为止,不是为“余情”,而是已经“意尽”。
诗文创作,有时也和处理世间事同理:当断则断,免受其乱。“意尽”之后,即使是面对再好的句子,再好的灵感,也应该狠得下心把它去掉,让作品止于所当止。
柳宗元当年创作的情景已不可追索,但是我有一个揣测,这首诗并非一气呵成之作,前四句和最后两句有可能是分两次写出来的,所以气脉不连。若以舞剑作比喻,像一剑挥出,所蓄之势已尽,再向前挺出,就没有气韵可言了。虽说当断则断,但是何处是当断处,则不是那么容易分辨、决断的,况且往往也是见仁见智,所以不必苛责柳宗元。
也有相反的例子,那就是最后两句不但不能少,而且正是靠它最后完成了作品的意境的。
最典型的当数王维的《观猎》:
风劲角弓鸣,将军猎渭城。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忽过新丰市,还归细柳营。回看射雕处,千里暮云平。
这首名作具有金戈铁马之力,兼悬河注水之势,劈头先写当时情景,带出气氛,然后才交代事由。前人赞誉不绝——“如高山坠石,不知其来,令人惊绝”(方东树),“前二句若倒转便是凡笔,胜人处全在突兀也”(沈德潜)。中间两联一气流走,跳脱隽永,本来写到猎归回营,整个过程已经完成,但是诗意未尽,剑势尤盛,于是末两句水到渠成应运而生,不但以景色描写呼应了篇首,而且暗含心情由激荡渐平和的变化,最重要的是,将视线从军营拉到远景,“千里暮云平”,使全诗在开阔的意境中结束。前人评价说这样的结尾“亦有回身射雕手段”,我却想到了书法中的有力的回锋,还有杜甫描写剑器舞的两句“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王维此诗全是大手笔,而这个结尾,端的是神来之笔。
有趣的是,这两首诗都是用“回看”来收梢的,但是这两次“回看”效果迥异:柳宗元“看”出了一个优美的蛇足,王维的这一“看”却是万万少不得的豹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