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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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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雕虫”有学问

日期:0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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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6 文化周刊·文化纵横       上一篇    下一篇

  □钱续坤   闲读清代文学家文康的长篇小说《儿女英雄传》,第十八回有这样一段话:“这些玩意儿,尽是些雕虫小技,不过解闷消闲。我讲的是长枪大戟、东荡西驰的本领,实打实地能杀人,能了事。”   很显然,“雕虫小技”常被用作自谦之语,泛指微不足道的小技艺、小本事。那么,“雕虫”之“虫”究竟所指为何?细细探究,其中大有学问。   “雕虫”一词,最早见于西汉扬雄《法言·吾子》:“或问:‘吾子少而好赋?’曰:‘然。童子雕虫篆刻。’俄而曰:‘壮夫不为也!’”这里的“雕虫篆刻”,指的是古代两种基础书写与镌刻技艺——虫书与篆刻。也就是说,“雕虫”之“虫”,并非昆虫之虫,而是秦代“八体书”中的“虫书”。   据《说文解字》记载,秦书八体分别为:大篆、小篆、刻符、虫书、摹印、署书、殳书、隶书。其中虫书是一种装饰性字体,笔画盘曲如鸟虫之形,多用于旗帜、符信、印章之上,讲究笔法精巧、刻画细致。扬雄将辞赋创作比作学童练习虫书、刻符,认为这类技艺偏重形式、功用有限,并非经世致用的大学问。   对这一说法,宋代苏轼在《答谢民师推官书》中曾有评议:“扬雄好为艰深之辞,以文浅易之说,若正言之,则人人知之矣。此正所谓雕虫篆刻者。”可见自诞生之初,“雕虫篆刻”便被视作启蒙初学的技艺,而非治国修身的大道。因此《幼学琼林》中明确写到:“雕虫小技,自谦文学之卑;倚马可待,羡人作文之速。”   在古代典籍中,“雕虫小技”屡见记载。唐代李延寿《北史·李浑传》中记有一事:北齐大臣李浑受命参与编纂法典《麟趾格》,同僚中不乏文学家、史学家魏收等才学之士。李浑自恃擅长经国大略,便对魏收直言:“雕虫小技,我不如卿;国典朝章,卿不如我。”言下之意:舞文弄墨、修辞造句,我不及你;但制定国家典章制度,你却不如我。与此意相近,《隋书·李德林传》中亦有评价:“至如经国大体,是贾生、晁错之俦;雕虫小技,殆相如、子云之辈。”在当时部分士人眼中,诗赋文章、笔墨文采,都被归入“雕虫小技”之列。   “雕虫小技”得以广为流传,与“诗仙”李白关系甚大。他在名作《与韩荆州书》中自荐道:“至于制作,积成卷轴,则欲尘秽视听。恐雕虫小技,不合大人。”李白文才盖世,却以“雕虫小技”自谦,既显谦逊风度,又含怀才待举之意。   自唐以后,“雕虫”一词在文学语境中频繁出现,或谦或贬,灵活多用,且多与诗文写作相关:《北史》称“邵雕虫之美,独步当时”,赞誉其人文采出众;李白有“一曲斐然子,雕虫丧天真”,骆宾王有“顾惭非梦鸟,滥此厕雕虫”,刘禹锡有“衣裓贮文章,自言学雕虫”。近代朱自清也在《诗文评的发展》中写到:“原来诗文本身就有些人看作雕虫小技,那末,诗文的评更是小中之小,不足深论。”   东汉以后,虫书因书写繁复、辨识不便,逐渐退出日常书写体系,仅保留在花鸟字、篆刻等民间艺术之中。而“雕虫小技”这一成语却沿用至今,语义亦褒亦谦,还衍生出“雕虫小艺”“雕虫末技”等说法。   现代著名语言学家王力先生,将文集命名为《龙虫并雕斋诗集》,以“龙”喻精深的学术研究,以“虫”喻随笔杂著等小品文字,“龙虫并雕”意为既潜心治学,也不废小文,既不轻视“小技”,也不放弃“大道”,堪称对“雕虫小技”文化内涵的创造性转化与经典化用。   从一种古文字,到一句常用成语,再到一种治学态度,“雕虫”二字,承载的不只是语言的演变,更藏着中国人对技艺、学问与境界的深刻理解。小技亦可见匠心,浅艺亦能见精神,这便是“雕虫”之中的真学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