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发红
根据陈彦长篇小说《主角》改编的同名电视剧,继央视一套热播后,不久前“回归本土”,登陆陕西卫视播出。
无论是原著小说,还是四十八集电视剧《主角》,文本与影像中烟火气浓郁、鲜活地道的关中方言,都让观众、读者极易沉浸式入戏。
电视剧《主角》的字幕,对极具代表性的关中方言词汇统一加注括号释义,便于大众理解;而原著小说并未采用注释形式,作家多借助排比、类比、语境烘托等叙事手法,让读者结合文意自行领会词义,自然读懂方言内涵。
剧中出镜频次最高的方言词汇当属“谝(聊)”,据字幕括号注释大致统计,全剧累计出现大约二十四次,其中包含“谝闲传(聊闲天)”等。人民文学出版社2026年1月人文经典文库小开本《主角》(分上、中、下三部,全文下同)中,该方言依托语境自然呈现,无任何注解。如中部第四十三章写到:“连她妈都三天两头地来聊,来谝,也是从不空手进门的。”中部第四十五章亦有记述:“只睡一会儿,她脑子就转起很多事情来,不下来走动走动,跟人聊聊家常,谝谝闲传,就惶惶不可终日。”
另一高频方言词“瓜(傻)”,电视剧中出现十处左右;原著小说中使用频次更高,据不完全统计达六十二处左右。上部第五十四章中,宁州朱团长评价忆秦娥:“我们青娥是一个瓜得不能再瓜的瓜娃了,就跟一条虫一样,瓜得除了唱戏,啥都不懂,啥啥都不懂,啥啥啥都不懂的。”中部第四十二章,省秦单团长对剧作家秦八娃说到:“不过她(指忆秦娥)瓜、她蠢、她傻,咱不能也跟着她瓜、蠢、傻呀!咱得把她朝灵醒地教不是?”
对比原著文本,电视剧新增了“歪”(厉害)与“鸹貔”(傻瓜)等两组方言用法,大大丰富了剧中方言表达体系。“歪”本义为不正、偏颇,在关中方言中引申为能力出众、气势强悍、行事凌厉,自带西北人刚直果敢的气质。剧中多次用“歪”“鑱火”“增”“增活”表达“厉害”之意,层级丰富、贴合本土口语。第十五集,古存孝向易青娥讲述其舅学鼓的经历,感慨到:“说是把他教会了,自己没饭吃了,你看你舅歪不歪(厉害不厉害)?”第二十七集年轻人舞场滋事的桥段中,接连出现四句同义方言表达:“你咋还这么鑱火(厉害)嘛。”“这碎女子歪(厉害)得很嘛。”“增(厉害)得很嘛。”“那歪、歪(厉害)得很!”第三十二集、第四十集又出现方言“增活(厉害)”,前者刘红兵调侃皮亮,让他“在警察面前增活(厉害)一个试试”;后者刘红兵夸赞父亲节俭能干,说到“还增活(厉害)得不行嘛,还存了五千块钱呢”。
在一众表“厉害”的方言中,“鑱火”为原著原有词汇,书中共出现两次左右,均是周玉枝形容楚嘉禾言辞犀利、口舌刁钻。而“歪”“增”“增活”三类表达,均为电视剧改编新增的关中方言用法,未见于原著文本。
再论方言新词“鸹貔”。“鸹”即老鸹,是乌鸦的民间俗称,普通话读guā,关中方言读作wa。关中乡间俗语中有“老鸹颡”一说,“颡”指头,普通话读sǎng,方言读作sa。电视剧中“颡(头)”字共出现大约八处;原著小说中以生僻字“天
韭”代
指“头”,全文约十四处,常见搭配如“鸡骨头马天
韭”。 原著上部第二十六章提及“吆老鸹的”,这并非专属关中方言,是戏曲行业术语,特指舞台上环绕主角、随场呼应、烘托氛围的龙套演员。
“貔”为上古猛兽,《尔雅》注释记载:“貔:豹类猛兽。似虎,毛灰白色。”《史记·五帝本纪》记载,黄帝曾驯化貔、貅等猛兽部族,用于阪泉之战,后世便以“貔貅”代指勇猛善战的武士,是勇武力量的文化符号。民间流传的貔貅“辟邪祈福”的说法属于封建民俗迷信,本文不予采信。原著下部第七章中,忆秦娥的母亲不善应酬场面,待客时总细数礼品、翻拾物件、刻意张扬,旁人私下戏称她“老貔貅”,此处取其贪细、爱计较的引申贬义。“鸹貔”本是网络衍生词汇,词义曾存争议,经电视剧热播传播后,已形成固定方言释义,专指傻瓜、愚钝之人,带有较强的贬义与侮辱色彩。
方言“瞀乱(方言读音mú luan)”,是全篇极具语言价值的词汇,词义随语境灵活变化,电视剧精准区分出三重释义。第二十集,黄正经即将调离剧团,回望多年境遇心生感慨,对朱副团长说:“以前我想走,走不成;这一下能走了吧,我这心里倒还瞀乱(迷茫)上了。”第二十三集,古存孝即将调离宁州剧团前往省秦发展,不愿声张徒增纷扰,对裘存义说到:“不说,跟谁都不说,瞀乱(添乱)。”第三十一集,楚嘉禾为争夺主角名额、刻意排挤忆秦娥,对其说到:“你的事比我的事瞀乱(麻烦)多了。”
回归原著,“瞀乱”的语义层次更为细腻丰富。中部第九章写到,众人散去后,忆秦娥“心里一下瞀乱得直想哭”。彼时剧团主角之争愈演愈烈,甚至出现刘红兵持警棍护卫的紧张场面,忆秦娥惊惧退缩;此处“瞀乱”精准诠释出人物心烦意乱、满心担忧、惶恐不安的复杂心绪。中部第四十章写到:“他(指刘红兵)是知道要孩子的瞀乱的。”此处“瞀乱”释义为麻烦、繁琐。中部第四十七章:“(胡彩香)也怕胡三元瞀乱她,是出去图清净呢。”此处“瞀乱”意为纠缠、滋扰。
溯源来看,“瞀乱”是典型的古汉语遗存方言,文脉传承千年未曾中断。战国宋玉《九辩》有言:“忼慨绝兮不得,中瞀乱兮迷惑。”诗句抒发壮志难酬、进退两难的苦闷心境,形容人内心昏乱、思绪迷茫、不知所向。从字形拆解来看,“瞀”字上为“敄”、下为“目”,本义指极力睁眼视物,却视线模糊、看不真切,引申为视物不清、心神纷乱、神志恍惚。后世典籍延续了这一词义,唐代刘知几《史通》中“是非瞀乱”,取事理紊乱、是非混淆之意;王维《宋进马哀词》中“心瞀乱兮重昏”,用以抒发痛惜英才早逝的悲痛心绪,与宋玉笔下“瞀乱”的悲怆昏乱之意一脉相承。古今词义的延续与演变,充分彰显了关中方言根植古典、承载文脉的独特价值。
电视剧第四十一集,对关中方言“岔个心慌”作出精准通俗注解:“转移注意力解个闷”。原著文本更为凝练,作“岔心慌”。中部第四十八章,刘红兵体恤退休赋闲的父亲,特意购置小说、故事报刊,供其“岔心慌”,寥寥三字精准概括排解烦闷、消遣时光的含义,足见关中方言简洁凝练、传神生动的语言特质。
此外,剧版与原著中“碎碎(小小)”的用法存在细微差异,又异曲同工。电视剧中“碎碎”,多用以形容事情微小、不值一提,且集中用于刘红兵的人物台词中。第二十四集刘红兵为剧团解决戏衣、第三十三集帮忙争取戏票、第三十四集协助购买火车票,数次遇事都随口回应“碎碎(小小)个事”,凸显人物豪爽利落、不拘小节的性格。原著中“碎碎”,最初多用于形容人,如“碎碎个娃”“人碎碎的”,指代年纪幼小、身形瘦小。同时原著也有延伸用法,中部第四十六章评价刘红兵:“动不动就‘没麻达’,啥都是‘碎碎个事’,好像一切都跟揭笼抓包子一样容易。”兼顾人物塑造与方言本义,贴合关中本土语言习惯。
剔除市井粗口、低俗詈语后,原著《主角》中出现频次最高的关中方言为“端直”,全文累计七十三处,仅上部第五十三章便接连出现四次,使用密度极高。文中写到:“管你谁挡不挡,人家(指刘红兵)端直就进了化装室。”“气得封潇潇有一天见刘红兵来,端直给他爱坐的椅子上,撂了一管开了口的大红油彩。”“气得楚嘉禾端直骂了他(指封潇潇)一句……”“去省城考试本来是要请假的,但她(指楚嘉禾)没有请,就端直走了,还带走了周玉枝。”
“端”即笔直、无弯折,“端直”本义为行事坦荡、径直不绕弯,既可以形容动作干脆利落,更能指代秦人直来直去、刚正率性、不徇虚礼的性格特质,完美契合关中地域民众“生冷噌倔、坦荡耿直”的精神气质。值得注意的是,这一极具地域代表性的核心方言,在电视剧改编中被全部删减,未出现一处。
另一高频原著独有方言为“见天”,全文累计出现四十四处,同样未见于电视剧文本。“见天”为关中本土口语,释义为每天、天天,用法朴素自然,贴合日常生活语境,文中常见搭配有“见天早上”“见天晚上”,描写戏院盛况时亦用“见天爆满”“见天爆棚”,通俗传神、接地气极强。因词义日常通俗、使用司空见惯,极易被读者和观众忽略,却是最贴合秦人生活的原生方言词汇。
《主角》的方言体系中,诸多词汇皆是古汉语的活态遗存,承载着千年中华语言文化积淀,让读者得以溯源文脉、感知汉语传承的厚重底蕴。方言词“招祸”,便是典型例证。屈原《九章》中以“招祸之道”抒发赤诚忠心反遭猜忌、无端惹祸的悲愤;《荀子·劝学》有言“言有招祸也”,与民间俗语“祸从口出、言多必失”表意相通,警示人谨言慎行、明辨分寸。历经两千余年传承,“招祸”“招致祸端、惹来是非”的核心词义始终未变。原著上部第九章、第十一章两次出现“迟早是要招祸的”,用以警示人物认清处境、守心慎行、规避是非,古今词义一脉相承。
作家陈彦借秦腔剧作家秦八娃之口,道出民间语言的核心价值:“我爱记民间语言,生动,有趣,抓地,结实。”扎根乡土、源于生活、活于人间的关中方言,为《主角》的人物塑造、叙事表达、地域风貌描摹注入了鲜活生命力。无论是原著小说的文脉深耕、古意留存,还是电视剧的通俗转化、大众普及,《主角》以方言为载体,让民间语言之美、三秦文化之韵、传统文脉之厚得以传承传播,是新时代大众文艺扎根乡土、守正创新的优秀范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