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握好火候,才能烤出美味。 IC photo供图
■张朝林
那一缕烤玉米的清香是从桥头路灯下飘过来的。我们几个文友循香而去。
南江河桥头灯光下,有几位烤玉米的大姐,烤炉上的几穗玉米,正升腾着青烟,丝丝缕缕的烟直直飘上了路灯。路灯乳白,一团飞虫绕着青烟飞。我们一人买了一穗烤玉米,倚在桥栏杆上吃,满嘴甜香,让我想起妈妈烫玉米的味道。
那时,初秋的风刚刚吹过,秋茬的玉米就挂胡须了。母亲说,再过几个日头,玉米的胡须泛黑,就可以烫玉米了。嘴馋的我们,一听口水就溢出来了。
我们弟妹几个,天天去地里看玉米胡子变黑。一道谷地的玉米,是一道绿茵茵的青纱帐。凉风悠悠吹过,玉米天花簌簌扬扬飘落了。大妹子说,这是玉米搽的粉被风吹落了;爱哭的小妹子说,这是风把玉米惹哭了;爱看书的二弟来了一句:“秋风漫卷青纱帐,玉黍梢花簌簌飞。”惹得大家哈哈大笑。我们在玉米地里四处找寻黑胡须玉米。可是,一地的玉米胡须红艳艳的,没有一点变黑打卷的样子。爱美的大妹子,把几穗牛角长的玉米胡须,给编织成小辫子。那模样,像极了身着绿裙、秀发垂落的少女。
直到有一天,我们发现许多玉米穗胡须发黑了,须尖打卷了,就给母亲汇报。母亲说,明天早晨咱去扳挂露水的玉米棒子。
太阳照在玉米地上,一地的玉米叶尖挂满露珠,阳光下,闪着一颗颗明亮的眼睛。玉米叶尖上或大或小的蜘蛛网,兜着粒粒珍珠,微风一吹,蜘蛛网晃动,一粒一粒坠下来。大妹子嚷嚷:“妈,您看玉米多美呀!”母亲微笑着说:“是啊,玉米是大地上最漂亮的庄稼,你们能说说为啥吗?”
大个子三弟抢先说:“个儿高,根多,抓地牢,秆儿甜。”
“好看,有花有粉、有穗有胡,就是秋天最美的森林。”二弟接过话茬。大妹子绯红着脸:“要我说,一株一株的玉米,就是一个个绿裙少女,风里跳舞。”
这时候,母亲说话了:“你们说得都对,也不全对。玉米是最团结的,你们看,一个玉米芯子,长了好多颗整整齐齐漂漂亮亮的金黄玉米粒,它们围绕芯子,紧紧地抱在一起,不分不离。它也是大地上产量最高的庄稼之一,喂养着我们。”
我们都点点头。
母亲是烫玉米穗的高手,她先撕下一两层绿壳,留上几层泛白的嫩壳儿,带上嫩壳儿烫出来的玉米穗子最香。
灶洞的火苗蹿出老高。我们围住灶洞,看母亲烫玉米。灶洞不大,每次只能烫两穗玉米。灶洞的火在笑,母亲也在笑。她把玉米穗子,小心地放入红灰中,不停地翻滚,灶洞里的甜香味,随着噼噼响声从壳儿中飘出来,我们不停地嗅,生怕这甜香味飞跑了。母亲咯咯笑:“馋嘴猫,都有份。”
母亲边烫边说:“烫玉米穗子,就像做人,不急不缓,急了,玉米粒是夹生子,粒的外面焦了,里面生的;缓了,就全煳了。”
香甜味愈来愈浓,啪啪啪的声响不停爆出,红火灰炸得飞起来,随着冲出灶洞的火苗乱飞。这时候,母亲把玉米穗子取出来,撕开最后一层壳儿,迅速放进灶洞里来回翻滚着烫。这是美味的关键,恰到好处把握好火候,才能烫出最美的味道。母亲的脸严肃起来,目光凝视着灶洞,玉米穗子不停在红灰中穿梭、翻滚,炸响声更密集,跳动的红灰在灶洞里四下窜动,出了灶洞,变成密密麻麻的黑星星,落在灶台。随着最后几声炸响,玉米烫好了。母亲吹一吹灰,递给我们。棒子好烫,我们捧在手上,来回倒腾。小弟大口大口吹。二弟捧着上下抛。大妹子用花手绢兜着。等到不再烫手了,我们就坐在门槛上,一粒一粒拧下来吃。
好香的玉米啊,糯糯的、甜甜的、弹弹的。不知母亲啥时候在灶洞里烧了好几颗核桃,递给我们说:“加上焦黄的核桃仁,更是美味。”玉米粒的鲜香、甜香、谷物醇厚鲜香,和着核桃仁的焦香、油香一起迸发出来,在口中回旋成一种无法用语言表达的香味,这香味醇厚绵长,裹着母亲温情的爱和叮咛,藏着故乡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
桥头晚风里的烟火香气,终究抵不过故土灶台温热的滋味,在我往后漫长的人生里,这份舌尖上的乡愁,久久回荡,不曾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