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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年且九十

日期:09-09
字号:大中小
版面:06 副刊·闲情       上一篇    下一篇

  ■刘 路   人到暮年,世间许多人事都随岁月慢慢淡去。可心底总有一块柔软的地方,存着少年时代细柳中学的两段记忆。半生执高校教鞭,阅尽讲台春秋,回头细细打量自己的立身与行事,才发觉,我的风骨、我的待人之道,大半都来自少年时遇见的两位老师。他们没有轰轰烈烈的教诲,却像一束温和的光,长久照在我的生命里。   孟延生先生与闫戈先生,同在细柳中学任教,是相知相惜的同事与挚友。孟先生是我初三的班主任,教平面几何;闫先生做我高三的班主任,讲授物理。两位先生的情谊,隔着漫漫岁月依旧不曾消散,也让我的少年时光,浸润在一份朴素真诚的学风之中。   初识孟先生,他还很年轻,长我不足十岁。脸上总挂着开朗的笑意,做事干脆利落,声音清亮爽朗。我至今清晰记得那把鹅黄色的木质三角尺,仿佛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每当他站在黑板前,尺锋划过板面,一条条直线、一个个几何图形便缓缓铺展出来。不只是在推演数理,也在替懵懂的少年,拨开思维里缠绕的层层迷雾。他自创了一种叫作“独立作业”的测验方式,每周坚持施行。他不拿分数去简单划分高下,只是一点点点拨,让每个学生心里都变得透亮。   当时世事骤变,风雨袭来,我遇到人生最难熬的一段日子。孟先生被选调到县里参加工作组。但逢他回到学校,总要寻机会见我。也不讲大道理,只是轻拍我的肩膀,语气平和:“把心放大一些,艰难很快就过去了。”   没有激昂的劝慰,只是一句朴素的家常话。可在四面寒凉的处境里,这寥寥一语,便是穿透长夜的微光。旁人避我远之,唯有他,看见我心底的委屈,护住我少年的尊严。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也温暖了我一辈子。   转眼到了高三,我遇上闫戈先生。他毕业于西北师大物理系,老家在山西运城,身材颀长,风度俊朗。在乡间的中学里,他谈吐儒雅,气度不凡,我们全班同学,都由衷地为拥有这样一位老师而骄傲。他讲加速度,讲玻尔定律,条理分明。我本是偏向文科的学生,时隔数十载,那些课堂上的光景,依旧历历在目。   闫戈先生的板书,是校园里一道动人的风景。一堂课结束,整块黑板排布得疏密有致,字迹工整。同学们常常伫立凝望,舍不得伸手擦去。他看人时目光坦荡热忱,眼里盛满对少年的期许。那时的我们,总觉得他是世间最值得信赖的人。   西北的冬天格外凛冽。学校配发的火炉,是供教师宿舍取暖的,教室并无取暖设备。闫先生心疼我们寒窗苦读,便把自己宿舍的火炉搬到教室。炉火融融,驱散满室寒气,引其他班同学羡慕。这份善意,藏在烟火暖意之间,焐热一颗颗少年的心。   1966年6月,闫戈先生看准我的心气与才学,明确鼓励我报考北京大学。不料时局突变,一纸志愿,成了落空的念想。   一晃十年过去,1977年高考恢复。我重返考场,考出全省广为传颂的优异成绩。   世上做教师的人千千万,可能够被学生铭记一生的,想来不多。真正的师者,不止传授学问,更会在人生起落的关口,护住一个人的尊严,托举一个人的梦想。   我本只是一名普通的学生,可在两位先生眼中,我被看重、被寄予厚望。之后半生走上讲台,我才慢慢懂得,他们给予我的,是一种无声的感召。没有耳提面命的说教,是以自身的品格,潜移默化浸润我的性情。我学着他们待人的宽厚,学着他们处事的真诚,学着怎样做学问,怎样对待自己的学生。这份潜移默化的影响,慢慢铸成我立身从教的底色。   2017年,我回到故乡,在母校中学捐资一百万元设立奖学金。此举,一方面是缅怀我的父亲;更重要的,是感念以两位先生为代表的一代代师长,曾经给予我的滋养。正是他们当年那份滚烫温热,让我觉得,反哺母校,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岁月匆匆,两位先生今已“年且九十”,这四个字出自《愚公移山》。孟先生住在汉中妹妹家中,闫先生安居天津女儿家里。相隔千里,二人依旧互相惦念。若是电话打不通,便会辗转来询问我对方的消息。数十年的师友之情,依旧澄澈如初。   我今年也已八十岁。近日打算远赴天津看望闫戈先生,待到返回西安,再去探望孟延生先生。暮年相见,每一次都格外珍贵。我不知道,此生还能当着两位先生的面,深深鞠上几回躬。   教书是技艺,育人是人心。两位先生无声地教诲我,师者,拉纤摆渡做人梯,这是宿命,是天职。护着、暖着、牵着、举着自己的学生,一生无悔,并乐在其中。两位先生未曾予我荣华富贵,却把最珍贵的精神底气,深深植进我的生命里。   师道的传承,藏在岁月的深处,是一代人对另一代人的托举。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把当年两位先生赠予我的暖意,再交还予这片故土,交还予一代代求学的少年。这份恩情,纵历沧桑,永不磨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