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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那棵婆枣树

日期:09-07
字号:大中小
版面:08 终南·文心       上一篇    下一篇

  □方敬杰   老家的小院,是我割舍不断的乡愁原点。院落不大,土墙围合,却因一棵矗立了40余年的婆枣树,盛满了我童年的欢喜与半生的烟火。婆枣没有名贵果品的娇气,扎根乡土、耐风耐雨,一如世代耕耘在这片土地上的父老乡亲。四十余载,这棵老树默默伫立在小院西南角,见证着时代更迭、院落翻新、家人聚散,也一寸寸镌刻着我的成长轨迹。我总以为它筋骨坚韧、生机绵长,能岁岁常青,可就在一个寻常开春时节,这棵熬过半生风雨、滋养我无数岁月的老树却毫无征兆地慢慢枯萎、彻底凋零。看着它的枝叶片片萎落、枝干寸寸干枯,我心底翻涌着酸涩与不舍,一场无声的离别,让我读懂了岁月,也看懂了人生。   这棵婆枣树,是我亲手栽种的生命期许。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一个暖春,春风和煦,冻土消融,院中的泥土松软湿润,裹挟着草木新生的清香。那时,我不过六七岁。家里的小院空空荡荡,父亲特意从邻村讨来一截细细的枣树苗,枝干纤细,仅有两三片嫩叶。我满心欢喜,执意亲手栽种,握着一把小小的锄头,在小院最向阳避风的角落,笨拙地刨土、挖坑、扶苗、填土、浇水,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格外认真。父亲在一旁笑着说,枣树是乡土最坚韧的树,不挑土壤、不贪水肥,只要扎下根,便能岁岁生长、年年挂果。那时的我不懂何为岁月悠长、何为朝夕相守,只怀揣着最简单的期盼,盼着小树苗快快长高,早日结出甜甜的枣子。春日细雨润物,暖阳滋养枝叶,小小的枣树苗不负期许,稳稳扎根泥土,奋力向上生长。第一年抽枝冒芽,绿意点点;第二年枝干加粗,树冠舒展;待到第三年金秋,细碎的青枣便藏在绿叶之间,缀满枝头。从此,这棵婆枣树成了小院最温暖的陪伴。   春日的婆枣树,是小院最温柔的风景。暮春时节,细碎的米黄色枣花悄然登场,不张扬,却自带清冽幽香。微风拂过,花香漫遍小院,飘进堂屋、绕在灶台,连三餐烟火都裹着清甜。成群的蜜蜂循香而来,在花间穿梭,成了春日小院最鲜活的韵律。午后,我常会搬一张矮木凳坐在树下,仰头看枣花簌簌飘落,碎黄的花瓣落在肩头、发间,铺成一地的花毯。   夏日的婆枣树,是小院专属的清凉港湾。入夏后,枣树枝繁叶茂,层层叠叠地交错簇拥,撑开一方浓密宽大的树荫,将毒辣的烈日尽数遮挡。在那个少有空调风扇的年代,这棵老树是一家人最珍贵的避暑胜地。正午骄阳似火,劳作归来的父母卸下农具,坐在树荫下摇着蒲扇、闲话家常,满身的疲惫与燥热,都在枝叶的淡淡清香中慢慢消解。晚霞满天时,余晖温柔,邻里的孩童们齐聚在枣树下,追逐嬉戏,清脆的笑声盘旋在小院上空,驱散了夏日的沉闷与燥热。枝头的青枣日渐饱满,青涩的果子挂在枝丫,踮起脚尖摘下一枚青涩的枣子,咬上一口,酸甜交织的滋味在舌尖蔓延,算不上极致甘甜,却藏着童年最纯粹的欢喜。夜风清凉,枝叶沙沙作响,伴着蝉鸣,拼凑成治愈的乐章。那些炙热滚烫的时光,因为这棵婆枣树的守护,变得清凉温柔、丰盈充实,成了我记忆里最温润的底色。   秋风渐凉、霜露渐起,满树枝叶慢慢褪去浓绿,枝头的枣子次第成熟,从青涩转为温润绯红,红绿相间地缀满枝头,弯了细细的枝丫。暖阳洒落时,红润的枣子饱满透亮,成了小院秋日最动人的景致。每到枣子成熟时节,小院便热闹起来。父亲轻轻晃动枝干,熟透的枣子便簌簌坠落在提前铺好的竹席上,清脆悦耳。我蹲在地上,小心翼翼捡拾一颗颗枣子,圆润饱满的果实带着阳光的温度、泥土的气息,清甜果香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刚摘下的新鲜婆枣,入口清甜绵密,无半分酸涩,满口都是自然纯粹的甘甜。母亲总会细心打理,精心筛选出品相绝佳的鲜果,妥善储存起来。富余的鲜枣,母亲则会分装送给邻里乡亲,分享丰收的喜悦。一颗小小的婆枣,承载着农家朴素的幸福,温润了寻常的烟火日子。年年秋来、岁岁果熟,这棵枣树默默奉献,始终裹着甜甜的温柔。   冬日的婆枣树,褪去繁花硕果,尽显坚韧风骨。寒风凛冽,满树绿叶尽数飘落,遒劲枝丫伸向天际,在寂静中默默积蓄力量,静待来年春风。大雪纷飞时,老树银装素裹,静静伫立,安然自持。我常立在窗前凝望,看它历经风霜却依旧挺拔,默默守护着家人岁岁平安。   四十余载光阴,这棵婆枣树见证了我家的变迁。它看着低矮的土坯房翻新成砖瓦房,看着父母从青丝熬成白发,看着我告别故土、参军入伍、成家立业,看着我一次次告别故土、一次次奔赴归途。它也见证着乡村从泥泞土路变成柏油大道,乡亲们的日子越过越安稳。小院的草木换了又换,身边的人事来来往往,唯有这棵婆枣树,始终扎根原地,不离不弃。每次归乡,我都习惯性地走到树下,抚摸粗糙斑驳的树干,指尖触碰到岁月沉淀的纹路,心底的漂泊疲惫便瞬间消散。于我而言,它早已不是一株普通的草木,而是亲人、老友,是我乡愁最厚重的寄托。   半生相守,让我始终坚信它能岁岁常青、长久守护我的小院。我曾无数次畅想,待到我步履蹒跚、年岁老去,归乡之时,依旧能看见满树繁花、一树硕果,依旧能坐在枣树下,细数流年过往、回望半生烟火。然而世事无常,那年开春,万物复苏,村外杨柳抽芽、野花绽放,唯独小院里的婆枣树沉寂萧瑟,毫无动静。起初我只当它年岁已长,发芽稍缓,日日期盼。可日复一日,枝头始终没有一丝新芽。没过多久,原本硬朗的枝干渐渐发干发脆,仅存的几枚老叶也萎靡飘落。伫立树下,眼睁睁看着熟悉的枝丫一点点干枯、开裂,看着老树慢慢失去生机,心底的酸涩与无力层层堆积、难以释怀。我和父母也曾竭尽全力补救,松土、浇水、施肥、防虫,想尽一切办法挽留,可生命的凋零悄无声息、无可逆转。短短数月,几十载朝夕相伴的婆枣树彻底走完了生命旅程,永远离去。如今再踏入院中,那个熟悉的角落再也没有婆娑树影与清甜枣香,空荡荡的院落冷清寂寥,我的心底也瞬间荒芜。   那些日子,我常常独自立于枯树之下,半生岁月、万千记忆翻涌心头。我想起幼时栽树的赤诚,想起夏日树下的嬉闹,想起秋日捡拾枣子的欢喜。为老树的离去伤感,为岁月的落幕遗憾。四十余载朝夕相守,它早已融入我的骨血,是我童年的底色、乡愁的根基。可如今,那段有枣树相伴的温柔岁月,永远定格在过往。   时光慢慢抚平伤感,沉淀过后,我终于读懂了老树的一生。草木荣枯、四季更迭,是天地间最朴素的自然法则。世间万物,没有永恒的繁盛,兴衰起落皆是寻常。这棵婆枣树的一生,热烈坦荡、圆满无悔。它扎根乡土四十余载,默默生长、默默奉献,用一生的繁茂温润家人岁月。它认真活过、热烈绽放过,即便最终归于凋零,也是生命最坦然的落幕。   人的一生亦如此,从初生鲜活到垂暮老去,历经悲欢离合,有繁花似锦,也有落叶飘零。我们终将面对离别与失去,所有的相遇相守,终有终点。年少的我执着于圆满、畏惧离别,可看着这棵圆满落幕的老枣树,我终于释怀:生命的美好,从来不在于永恒相守,而在于相遇时真诚相待、相伴时全力以赴。   老树虽逝,恩泽长存。它教会我身处平凡亦要坚韧生长,心怀温柔、赤诚待人,坦然接纳世事无常。往后余生,我会带着它赠予我的坚韧与温柔,珍惜眼前烟火,善待身边之人,在平凡的生活里扎根生长、温柔前行。   如今重回老家小院,老树已然不在,可院落的一砖一瓦,处处都是它的痕迹。风穿院落,仿佛还能听见枝叶沙沙;秋风拂过,仍能忆起满树绯红、枣香漫院的模样。它虽已落幕,却以另一种方式守护我的故土,温暖我的余生,从未真正离开。那棵离去的婆枣树,永远是我心底最柔软的念想、最厚重的乡愁。纵使草木凋零、时光远去,那些藏在岁月深处的温暖与坚守,终将岁岁常青,伴我跨越山河,静待来日方长。   文心投稿邮箱   195681738@qq.com   来稿注明联系电话、身份证号、开户行、账号、行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