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10-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大山的味道

日期:09-07
字号:大中小
版面:08 终南·文心       上一篇    下一篇

  □程应峰   对鄂西的记忆,是火车穿过武陵山脉时,鼻尖忽然撞上的一股气味。那不是站台卖的茶叶蛋味,也不是泡面味,而是一种湿漉漉的、带着腐叶与岩石腥气的冷香。像刚从深井里提上来的凉水,混着几片松针。后来我才知道,那是鄂西大山“醒过来”的味道。它不似江南山水的脂粉气,也没有西南密林的潮热,它硬,它沉,带着板页岩石缝里渗出的铁锈味,和老木屋梁上陈年烟火气的混合。这味道,是鄂西山民的呼吸,是这片土地的骨血。   恩施州有一个叫“木贡”的村子。这里,有着“抬头见山,低头见谷”的逼仄。山不是孤峰,是一层一层叠上去的,像谁把绿绒毯子胡乱堆在了巨大的石阶上。清晨,我从借宿的吊脚楼醒来,推开窗,雾正从清江的支流上爬上来,像牛奶一样漫过玉米地,漫过屋后的杉树林,最后把整个村子都装进一个巨大的、湿润的口袋里。空气里满是水汽,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一种被苔藓和蕨类植物浸透的腥甜。这味道不“香”,甚至有点“土”,但它干净,像被山泉洗过千百遍,没有一丝城市的油腻与尘埃。   房东老覃是个沉默的汉子,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像一块风干的腊肉。他带我去后山看他的“宝贝”,一片长在板页岩上的茶园。鄂西的茶,和别处不同。这里的石头缝存不住多少土,茶树就那么倔强地把根扎进石隙,喝的是山泉,吃的是云雾。老覃蹲下身,掐下一芽,递给我:“闻闻,有股子‘岩韵’。”我凑近,那气味极清,极冷,像含着一块薄荷糖,但舌根又泛起一丝极淡的、类似矿石的咸涩。老覃说,这茶,是山“吐”出来的。冬天,山把养分藏进石头;春天,雾把水分送上来;太阳一晒,茶芽就攒着劲儿往外冒。它不肥,不壮,但“有骨头”,喝下去,喉咙里像被山风刮过一样,清亮亮的。   雾散开之后,阳光像碎金子一样,从杉树的细叶间漏下来,落在肩头,暖得有些烫人。大山的味道也随之改变,腐叶的湿冷被晒暖的泥土气取代,松脂的清香混着野蔷薇的甜腻,在风里浮沉。我跟着老覃去地里看他的烟叶。鄂西的烟,是有名的。烟叶宽大,肥厚,像一把把绿色的蒲扇。老覃说,种烟是个苦活,要“伺候”太阳,“追赶”雨水。他蹲在田埂上,手指捻起一撮红土:“这土,是山给的。太阳晒够了,烟叶才肯‘上色’;露水喝足了,味道才‘醇和’。”他说话时,额头的汗珠滚下来,滴进土里,瞬间不见了。那汗味,混着泥土和烟叶的青气,竟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原来,大山的味道,也是汗水的味道,是人在土地上弯腰、流汗、期盼收获的味道。   鄂西的吊脚楼里,火塘是心脏。无论春夏秋冬,火塘里的火总是不灭的。老覃的母亲,一位裹着蓝布头巾的婆婆,整天坐在火塘边,用铁钩拨弄着柴火。烧的是青冈木,一种极硬的杂木,烧起来有股子沉郁的、类似檀香的烟气。婆婆在火塘上吊着一个黑黢黢的鼎锅,里面炖着腊肉和干豇豆。腊肉是自家喂的猪,用松枝、柏枝熏了整整一冬,黑得发亮,切开来,肥肉透明,瘦肉深红,一股子混合了松脂、柏枝和时间的浓香。干豇豆是夏天晒的,吸饱了阳光的味道,在汤里一滚,又软又韧,把腊肉的咸香都吸了进去。坐在火塘边吃着饭,听着柴火噼啪作响,闻着腊肉、干菜和青冈木烟气的混合味,忽然觉得,这就是鄂西大山最本质的味道,它不是单一的香,而是把时间、阳光、烟火和人的生计,都炖进了一锅汤里。   夜间下起了雨。雨点砸在瓦片上,像炒豆子一样响。第二天放晴,我走到屋外,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被雨水激发出来的气味。泥土翻了个身,散发出一种类似铁锈和青草汁液混合的腥气;被雨水打落的野花椒叶,在石阶上散发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辛辣气味;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菌,正从松针底下悄悄探出头,带着一股子潮湿的、类似杏仁的甜腥。老覃说,这是山在“翻身”,雨一浇,什么都活了。他带我去捡菌子,指着一朵灰扑扑的菌子说:“这叫‘青头菌’,鲜得很,但要有眼力,认错了,就要命。”他说话时,手指上沾着泥,指甲缝里是洗不净的绿色。那双手,拥有山的本色,泥土、草木、菌子,还有一点点汗咸。   离开木贡那天,老覃塞给我一小块熏得极干的腊肉,还有一包自家炒的茶。他说:“想山了,就闻闻这个。”回到家,我把腊肉挂在厨房,把茶置于书桌。每当我被城市的喧嚣、工作的焦虑压得喘不过气时,就切一小片腊肉,用开水烫过,放在鼻尖闻一闻。那股子混合了松烟、时光和山野气息的咸香,瞬间就把我带回了那个火塘边。泡茶时,热水冲下去,那股清冷带涩的“岩韵”便漫开来,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的门。我仿佛看见老覃在石缝里掐茶芽,看见婆婆在火塘边拨柴火,看见雨后的青头菌在松针下悄悄生长。   钻进心底的大山的味道,不只是气味,更是一种“生存印记”。这片土地,固然贫瘠、陡峭,却养育了一群倔强、坚韧的人。他们把根扎进石缝,像茶树一样;他们用汗水浇灌土地,像伺候烟叶一样;他们把日子炖进火塘,像煮腊肉一样。这味道里,有山的硬骨,有人的韧劲,有时间的沉淀,也有对生活的热望。它不精致,不浪漫,甚至有些粗粝,但它真实,厚重,像一块老腊肉,嚼得越久,越有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