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来源：图虫创意（由AI生成）
□董国宾
晨光漫过村东老石桥时，露水还凝在草叶尖上，坠着，颤着，不肯落。我踩着雾气走过巷子，青石板被岁月磨软了，缝里的青苔，绿得安静，绿得懂事，像时光悄悄洇开的一笔，把村子的年岁，都藏在里面。
村子醒得慢。鸡叫头遍，院门吱呀一声；鸡叫二遍，炊烟从黑瓦上升起来。故园的早晨，一向静，静得能听见露水滴落的声音，能听见草木拔节的声音，能听见光阴慢慢走动的声音。我靠在老院木门边，不说话，就看着。阳光一点点穿破雾气，落在墙头瓦松上，落在阶前车前草上，落在院角那棵老石榴的枝上。
这院子，是祖父住过的。门旧了，铜环锈了，院里每一棵草，都沾着他的气息。祖父活着时，天刚亮就去侍弄草木，锄头拿在手里，不重，不轻，松土、浇水、拔草，动作慢，像跟草木说话。他常说，草木有心，你对它真，它就对你好。那时候我小，蹲在一边看，看他的手碰过菜叶，看露珠滚进土里，看阳光落在他白发上，只觉得日子长，长得没有尽头。
祖父走了，院子没荒。春有荠菜冒出来，夏有丝瓜爬上架，秋有菊花开，冬有蜡梅香。草木一年一枯一荣，不声不响，守着这小院，守着故园的根。我总觉得，祖父没走，他变成院里的风，变成草叶上的露，变成这一院子的青，静静守着土，守着我。
草木不说一句话，最懂人心。它们在土里扎下根，喝露水，晒太阳，让平常日子，长成活生生的希望。村里人也这样，守一块地，守一个院，日出下地，日落回家，不贪热闹，不慕外面，一辈子安在草木深深的故园里，平淡，却扎实。
故园的草木，是长在骨头上的乡愁。一株草，一棵树，就是一段旧时光。挪不走，忘不掉。
村西的河边，长着一片芦苇。春天芽子拱出土，叶子顺着水流的方向长。风一吹，轻轻晃。我小时候总钻进芦苇荡，捉蜻蜓，捋芦叶。笑声被风吞掉，又吐出来，飘得很远。祖母爱用芦叶包粽子。叶子洗干净，裹上米和枣，线一扎，下锅。满屋子香，香得人坐不住。那味道，吃过一次，就长在舌头上，一辈子都在。
秋天芦苇开花，白茫茫一片。风一吹，满天飞。落在头上，肩上，随水漂走。祖父割芦苇，编席子，织帘子。铺在院里，结实，耐用。
现在芦苇还长，芦花还飞。只是没人再给我包粽子，没人再给我编席子。那片芦苇荡，是我心里最软的一块地方。一想起，就暖。
院后的老槐树，是村子的根。树干粗，两个人抱不拢。枝丫往四处伸，像一把撑开的伞。槐花开时，满院白，满院香。风一吹，簌簌落，铺一地。
母亲摘槐花，拌上面粉蒸，撒点糖。是春天里最甜的一口。
傍晚，村里人都聚在槐树下。搬个小板凳，摇着蒲扇，说闲话。庄稼，收成，家长里短，都在花香里慢慢说。孩子跑，老人笑，星星一点点亮起来。那时候的日子，慢，慢得像树叶晃，慢得像炊烟飘，慢得让人以为，会一直那样过下去。
如今槐树还在，槐花还开。只是树下的人，老了，走了。香气一飘，旧事就全醒过来。母亲的槐花饭，儿时的笑，故园的暖，都在。
故园的草木，藏着过日子的道理。不声张，慢慢活。
田埂边的车前草，长在路边，石缝里。踩，踏，风吹雨打，照样立着。长叶，结籽，一年又一年。村里人也这样。苦，难，都不吭声。守着土地，默默劳作。日子过得扎实，有底气。
墙角的爬山虎，顺着墙往上爬。一天爬一点，一年爬一片。把土墙染绿。夏天遮阴，秋天变红。不显眼，却把院子衬得有生气。就像邻里的情分。不惊天动地，就在日常里。你帮我一把，我暖你一下。温情爬满院子，爬满村子。
春天的荠菜，从土里钻出来。挎个篮子去挖，包饺子，做菜馍。一口鲜，是大地给的。
秋天的野菊，开在路旁。黄的，白的，不艳。摘来晒干，泡茶。清苦，降火。是乡下最本分的药。
这些草木，不索取，只给。把自己全交给土地，交给人。
故园的人，也像草木。实诚，心软。谁家有事，都伸手。谁家丰收，都分一口。一把菜，一程帮忙，一句叮嘱，一点野果。细碎的好，像草木的香，飘在村子的每一处。日子就有了温度，有了光。
我们在草木旁长大，在人情里成人。草木教我们坚韧，乡人教我们善良，故园给我们根。走多远，这些都在骨头里。无论身在何方，故园的草木与人，都是心里最稳的依靠。
人到中年，走了远路，见了热闹，才知道。最安心的，是故园。最好看的，是故园的草木。最暖的，是故园的朝夕。
每次回去，我都在院里坐一会儿。摸一摸槐树的干，看一看草的叶，听一听风穿过枝丫的声。阳光落在身上，不烈不冷。草木香飘在鼻间，不浓不淡。一身的累，心里的躁，一下子就散了。心，静了，安了。
故园的草木，一年一枯一荣。它们看着村子变，看着一代人老，一代人长。始终守着这片土，不离开。像我心里的乡愁，多少年，多远路，都扎在故园的土里，不散。
祖父说过，人要像草木，扎下根，朝着太阳，稳稳长。我现在才懂。草木扎根，是为了生生不息。人守故土，是为了不忘本。故园的草木，是根，是魂，是乡愁的归处，是心的归处。
晨光照旧，草木青青。故园的风，依旧柔。故园的人，依旧真。我愿守在故园，陪草木从早到晚，听岁月无声，守一方烟火，安静过一生。
故园草木深。深的是岁月，是人情，是刻在骨血里的乡愁，是一辈子不改的牵挂。这片土，这院草木，这份温良，足够抚慰一生风尘，足够安放一生的心。
我愿做故园的一棵草，一棵树。扎在这片土里，守着日月，守着烟火，守着心里永远的故园，直到岁月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