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山山
《父母大人》
作者:裘山山
出版:人民文学出版社
我的父亲母亲,都是很普通的人。
虽然从世俗观念看,他们有一定的社会地位,父亲是原铁道兵部队工程师,母亲是原《浙江日报》编辑;但说到底,还是普通人。他们也认为自己的一生很平凡,既没有特别的建树,也没有跌宕起伏的传奇。若他们知道我要为他们写一本书,一定会惊诧莫名,连连摆手说不要不要。他们会说:我们的确是经历了艰难坎坷、风风雨雨,但大家不都一样吗?我们的确是相濡以沫、患难与共,但这不是应该的吗?
最终让我下决心写,是在母亲离世后,在读了父亲母亲早年的通信后。这些信被珍贵地保留下来,虽然只是一部分,缺失了很多,但基本可以看到他们的人生脉络。这对普通夫妇的人生脉络,既坎坎坷坷,也熠熠生辉。
其实早在1990年,我就写过《父母大人》,缘起母亲的一封信。那时父亲和母亲都已退休,母亲在信中告诉我,最近父亲又把好不容易找到的“发余热”工作给搞砸了,原因是对方不需要他上班,只要他这块牌子,“签签字就行了”。父亲说,那不行,万一质量有问题他良心不安,他不能接受。而前一次搞砸,是别人请他讲课他表示不要讲课费:“我是有退休金的人。”人家说这老头神经兮兮的,没有聘他。
读罢母亲的信,我想起探亲回家时,父亲曾几次念叨说他何德何能,什么事不做每个月还拿钱,说罢摇头“啊”了一声。由此想到父亲其他“迂腐”的事,我很感慨,一口气写了一篇关于父亲的随笔。写好之后,忽然觉得也应该写写母亲,母亲的故事也很多。他们风格完全不一样,于是又写了母亲。我把两篇放在一起,题为《父母大人》。
或许是因为,当时我的父亲母亲不过六十多岁,身体很好,我一点儿不用为他们担忧和焦虑。而我自己也年轻,虽然工作很忙,带孩子很累,但内心是愉悦充实的,看什么都是好的。所以,通篇行文都很活泼,很轻松。我写父亲,说他是个德智体全面发展的好老头,除了迂腐、脾气火暴;我写母亲,说她是个聪慧好学、坚强又达观的女性,除了偶尔犯傻。
这篇随笔刊发在解放军文艺出版社的《昆仑》1990年第五期,我把那期刊物寄给了父母。打电话时,他们向我表达了同一个意思,就是不好意思,“人家看了会笑话我们的,这么自吹自擂”。我说有什么可笑话的,我写的都是事实。然后,父亲大人以其一贯的秉性,将我文章中的错误进行了一一订正。比如,我写他考试总是名列前茅,他改成前三名(还加括号补充“有时不是第一”);我说他是高级工程师,他把“高级”删掉,说一直到退休也没评上高职;我写他的祖母非常善良,他改成“比较善良”。最让我哭笑不得的是,我写他年轻时个子就不高,只有1.68米,他改成“1.66米”,如此等等。
记得2011年,我把他写的几十首旧体诗整理出来,请朋友帮忙印成诗集,好让他拿出去和诗友交流。为了增加书的厚度,我把他的手稿影印照片加到书里。他得知后非常不安地说,这怎么可以?不要不要。在他看来,手迹印在书上是大文豪的待遇。我说,你这书又不销售,就是朋友之间交流,人家看到你的手稿会觉得亲切。他还是不同意,来了一句“做人要低调”。我忍不住调侃他:“爸,‘低调’这个词,是省级以上领导用的。你一个普通人,不想低调也难。”父亲被我逗乐了,勉强同意。
而母亲读了《父母大人》后,基本没做改动,只是笑笑。现在看来,她肯定看到了其中的硬伤以及缺失,但她无所谓,这是母亲的秉性。也许母亲觉得,需要订正的太多了,索性不去订正。
2012 年年底,父亲病重住进医院后,母亲马上预感到父亲再难回家了,愁容满面,一声声地叹气。夜里我陪她睡,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跟我说:“你想想看,我们在一起六十多年了呀,就是有一半时间吵架,也有三十多年是恩爱的啊。”此话让我瞬间泪下。
母亲是个坚强豁达的人,一辈子经历了那么多苦难,极少伤感落泪。父亲走后,她只一个人在卫生间大哭了一次,之后就平静下来了,从不在我们面前提起父亲。我们提起,她也默默地听着,沉默不语。但是夜里说梦话的时候,她会喃喃喊出父亲的小名,那个她叫了一辈子的小名,一次又一次。还有一次,她轻声跟照顾她的阿姨说:“我还是很想老裘的。”
父亲离世前,曾遗憾自己没迈过九十岁的门槛,他笑言自己大意了,被癌症搞了个突然袭击。在此之前,父亲的身体一直很好,用母亲的话说,体检回来,那些数据后面既没有朝上的箭头,也没有朝下的箭头。生病之前父亲说:“我现在已经八十六了,就算得了病,也可以拖它个三四年,走进九十岁。”他真的是大意了,可怕的癌症只给了他九个月的时间。
2023 年7月,父亲走后第十年,母亲也离开了我们,也是在盛夏时节。她终于去和父亲相聚了。他们这辈子总是聚少离多,终于再也不会分开了。母亲一定是理解父亲的遗憾的,她似乎在努力替他弥补,整整多活了十年。母亲享年九十七岁,父亲享年八十七岁。这样,他们的平均年龄是九十三岁。父亲天上有知,一定会感谢母亲的。
母亲去世,让我感觉父亲真的走了。母亲在,我就觉得父亲还在,他们的生命是一体的。父亲和母亲,是一代中国知识分子的缩影。他们彼此相爱,彼此支撑,在漫长的坎坷的一生里,相濡以沫,患难与共。他们没有童话般的爱情,没有山盟海誓,没有花前月下,只有遥远的思念、遥远的两地书。在那些跨越千山万水的两地书里,还有几封是分手信。但恰好是这几封分手信,见证了他们的忠贞爱情。
我尽可能忠实地记录下来,尽可能不渲染、不煽情、不粉饰,尽可能地客观理性,以书写的方式来怀念我的父亲母亲,并祈望给后人留下一些启示和思考,为中国现代史提供一点点个人的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