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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5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晚唐诗人眼中的长安杜甫故居

日期:0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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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6 文化周刊·文化纵横       上一篇    下一篇

  □兀 方   诗圣杜甫的长安故居究竟位于何处,历来众说纷纭。   数年前,我曾在《西安晚报》刊发《杜甫故居旧址小考》,提出少陵原西畔明代杜公祠原址即为杜甫长安故居遗址的观点。杜甫的长安故居系祖上遗产,并非如成都草堂为其亲手所建,加之他有四位同父异母的弟弟,诗中对此甚少提及,这便造成后世难以确定其具体位置的困惑。所幸老屋湮没前,多位晚唐诗人曾亲往探访,留下了弥足珍贵的史料,其中以“山雨欲来风满楼”闻名、被韦庄称作“江南才子”的许浑,在《春日题韦曲席野老村舍二首》中,对杜甫故居作了具体详实的描述。   许浑(791~860),字仲晦,润州丹阳(今江苏镇江丹阳)人,大和六年(832)登进士第。他初入岭南节度使幕府为幕僚,后历任当涂、太平两县县令,不久便因病辞官归乡。大中初年,他被任命为监察御史,时隔不久再次告病还乡,后又任润州司马数年。大中七年(853),许浑被直接调往京城,任虞部员外郎,专管苑囿、山泽、畋猎等事务,随后在乐游原附近筑新宅定居。   许浑对杜陵一带的川原景物情有独钟,早年参加科考时便曾客居于此;后受祖居杜陵的诗友杜牧相邀同游,其《酬和杜使御》中“花时曾省杜陵游”一句,尽显彼时的惬意。乐游原与杜陵相距极近,因此他笔下关于杜甫故居的描述可信度更高。   其一:“绕屋遍桑麻,村南第一家。林繁树势直,溪转水纹斜。竹院昼看笋,药栏春卖花。故园归未得,到此是天涯。”   其二:“背岭枕南塘,数家村落长。莺啼幼妇懒,蚕出小姑忙。烟草尽沟湿,风花临路香。自怜非楚客,春望亦心伤。”   先解读诗题中的关键信息。第一,诗中“野老”所指何人?杜甫素有“少陵野老”“杜陵野老”之称,亦常直接以“野老”自称,唐代众多诗人中,除杜甫外,无其他诗人或翰林以“野老”为号。第二,杜甫曾言“杜曲幸有桑麻田”(《曲江三章章五句》),其故居为何却在韦曲?此处所指的韦曲,实为东韦曲,即如今的牛头寺一带,而城南韦氏家族聚居的韦曲,在其西北方1.5公里的洪固原下。值得注意的是,牛头岭有一条深涧自东向西蜿蜒流出,汇入樊川路西侧的清明渠,形成一处不大的水陂,名为勋荫陂,亦名南塘。这条深沟名为“祈姓沟”,《新唐书·宰相世系表》记载:“杜氏出于祈姓”,由此可知,祈姓沟即“杜家沟”,是韦曲与杜曲的自然分界线。杜甫故居在沟之北岸,自然归属韦曲范畴。第三,“席”作何解?此处的“席”,指席地而坐。   再对诗句逐一解读。第一首中,“绕屋遍桑麻,村南第一家”,写故居周围遍植桑麻,且居于村子最南端。这所少陵原下的老屋,从祖父杜审言起,已是杜家三代人的精神家园。杜审言在武则天朝历任著作郎、修文馆直学士、膳部员外郎等中央官职,也由此奠定了这所房屋的规制与入住历史。此外,两则史料亦可佐证房屋的历史:一是《京兆男子杜并墓志铭》(见《咸宁长安两县续志·金石考》),杜并为杜甫叔父,墓志载:“男子,字惟廉,京兆杜陵生……”。二是杜甫为其二姑母所作《唐故万年县君京兆杜氏墓志》,“万年县君”是二姑母的封号,其大半生居于洛阳仁凤里,“万年”的出处当与故里相关。杜甫父亲杜闲长期在京畿为官,清代学者浦起龙在《杜氏世袭表》杜闲旁注“家西京如此”,推测杜闲去世前一直居住在这所老屋。故居之所以为“村南第一家”,因再向南便是祈姓沟,无其他民居。   “林繁树势直,溪转水纹斜”,描绘故居周边林木繁茂、树干挺拔,一条溪涧绕屋流转、水波涟漪的景致,与杜甫《夏日李公见访》中的描写高度契合。   “竹院昼看笋,药栏春卖花”,撷取了杜甫往日生活的两个典型细节:其一,杜甫平生爱竹,《客堂》中“平生憩息地,必种数竿竹”便是明证;其二,杜甫将经营药圃药栏作为重要副业,《上三大礼赋表》中“卖药都市,寄食朋友”亦能印证。   “故园归未得,到此是天涯”,道尽杜甫晚年的遗憾。他晚年“飘泊西南天地间”,后又流落荆湘,始终念念不忘长安故土,《月三首》中“故园当北斗,直指照西秦”便是其思乡之情的写照。然而,战乱频仍,烽烟遍地,他“不死会归秦”的心愿最终落空,《春远》中“故园归不得,地入亚夫营”,道尽这份绝望与悲戚。   第二首中,“背岭枕南塘,数家村落长”,“背岭”指故居北面背靠高耸的土石岭,宋代学者张礼在《游城南记》中记载:“勋荫坡,今牛头寺之坡也。”又云:“龙堂在牛头寺之西……地甚平衍,中多植杏,谓之杏花平(坪)。”杏花坪村沿山脚由西北向东南一字排开,便形成了“数家村落长”的景象。这一带的地貌特征,女皇武则天在《游九龙潭》中亦有描写:“山窗游玉女,涧户对琼峰。岩顶翔双凤,潭心倒九龙。”“枕南塘”即故居临近南塘,杜甫妻子杨氏曾在南塘捶洗衣物,杜甫《九日五首》中“秋砧醒却闻”的诗句,便是由此而来。清明渠经南塘向西北流,过郑虔庄、韩符庄,直抵鸿固原下的皇子陂(今长安区政府一带),其北岸为塔坡。樊川段的清明渠是改流后的原潏河故道,宽约10米,深约1米,渠底铺有细沙。唐代长安籍诗人韦应物《南塘泛舟》中“轻舟泛回塘,雨微荷气凉”,晚唐温庭筠《游南塘寄知者》中“烟光似带浸垂柳”“杜陵秋思傍蝉多”,所写皆是南塘景致,诗中“烟光似带”的奇观,正是清明渠渠水流淌形成的涟漪之景。   “莺啼幼妇懒,蚕出小姑忙”,以简练的笔墨勾勒出一幅鲜活的农家生活图景,耳畔莺啼,少妇慵闲,蚕儿初出,小姑忙碌,有声有色,其中“莺啼”二字,仿若杜甫“自在娇莺恰恰啼”的余韵。   “烟草尽沟湿,风花临路香”,描写祈姓沟中水汽氤氲,如烟雾般沾湿沟边花草,沟旁小道落英缤纷、香气扑鼻的景致。韦曲的花事是杜甫平生所喜,而这条铺满花瓣的祈姓沟小道,亦是他平日往来最频繁的要道。   “自怜非楚客,春望亦心伤”,此处是许浑借杜甫身世抒怀。   许浑这两首律诗,为我们确定杜甫故居位置提供了三个关键地理坐标:牛头岭下、祈姓沟北岸、南塘东岸不远处,而这正是明代嘉靖五年(1526)所建杜公祠的原址。这份巧合看似偶然,实则蕴含历史必然性——创建杜祠的官员,皆是熟悉当地环境的本地人,亦是深爱杜甫、研究杜甫的文化学者,即《创建碑》中所称的“知杜者”。其主事人曾深入考证杜甫的家世与生平,确认此地为杜甫故里,称其“生与寓与宦,皆于其地”,这般深度考证,让杜公祠的选址无可非议。清代康熙朝曾两次修葺该祠,且均有文字记载。康熙四十一年(1702)第二次整修时,所立《新修杜公祠记》碑刻明确记载其位置:“上倚崇山(牛头岭),下临溪水(祈姓沟),去平地(南塘塘口)数十丈”,与许浑诗中的记载高度吻合,令人拍案称奇。   晚唐时期,除许浑外,罗隐的诗作也能佐证杜甫故居的位置。罗隐对杜甫极为崇拜,曾千里迢迢前往耒阳凭吊杜甫,作《经耒阳杜工部墓》。他虽是钱塘人,却在长安置有居所,其《寄南城韦逸人》虽是赠给一位隐士的诗作,却处处以杜甫作比,末句“羡他南涧高眠客”,直接点出了杜甫故居的位置。在韦曲及北樊川一带,仅有祈姓沟一条涧水,因地处韦曲以南,故被称作“南涧”。   厘清杜甫长安故居的具体位置,既是对杜甫、对历史的负责,亦是研究杜诗的客观需要。笔者此文及观点,仅为抛砖引玉,望能引起学界的重视与深入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