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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5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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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塾师寿镜吾

日期:09-05
字号:大中小
版面:06 文化周刊·文化纵横       上一篇    下一篇

  □陈保琳   清代虽无现代意义的教师节,但尊师重教的风气深入人心,教书是当时广受敬重、极为普遍的谋生职业。   彼时的民间教师,统称塾师,也常被称作私塾先生。清代塾师主要有两类来源:一类是饱读诗书,因家境贫寒无缘参加科举或屡试不第的寒门读书人;另一类是考取功名却未能入仕,或是辞官、罢职、告老还乡的士人。鲁迅先生的启蒙恩师寿镜吾(1849—1930),便是晚清极具风骨的知名塾师。   寿镜吾是清末绍兴都昌坊人,同治八年(1869)考中秀才。身处晚清乱世,他目睹列强横行、朝廷孱弱、家国蒙辱,内心愤懑不平。他坚守民族气节,带头抵制洋货,终生不应科举、拒不出仕,以布衣之身坚守本心、明志守节。此后,他在家中开设三味书屋,坐馆授徒。他治学有度、因材施教,给自己立下规矩:每年收徒不超过八人,务求精教精育,绝不贪多敷衍,保证每位学生都能得到悉心教导。   教学中,寿镜吾打破僵化刻板的旧式私塾套路,勇于革新教学方式。传统私塾多死守经书、逐字死讲,拘泥旧说;他则注重启发学生思维、涵养文学素养,选文授课兼顾文采与义理,不拘泥僵化教条,也因此被守旧之人诟病为“离经叛道”。   鲁迅十二岁进入三味书屋求学,在此度过了五年珍贵的少年读书时光。他在散文《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中写道:“出门向东,不上半里,走过一道石桥,便是我的先生的家了。”寿镜吾之子寿洙邻,曾回忆鲁迅在塾求学的模样:“鲁迅在塾,自恃甚高,风度矜贵,从不违犯学规,对于同学,从无嬉戏浪荡之事,同学皆敬而畏之。”   私塾求学期间,不少同学读书散漫、贪玩好动,先生授课时常偷偷玩耍嬉闹,还屡次邀约鲁迅同玩。为专心治学、不受干扰,鲁迅特意在书桌左上角贴上红纸条,手书“君子自重”四字,时刻警醒自己恪守本心、潜心向学,旁人见此也不再随意打扰,他得以终日专心读写、心无旁骛。   少年鲁迅家境困顿,父亲常年重病卧床,他每日奔走于当铺与药店之间,还要操持家务、照料家人,时常身心疲惫。一日清晨,鲁迅因家事牵绊上学迟到,遭到寿镜吾先生的严肃批评。自尊心极强、上进心笃厚的鲁迅,深感愧疚,幡然自省,为杜绝懈怠、砥砺自律,特意在课桌右上角亲手刻下一个“早”字。自此以后,他日日勤勉、风雨无阻,再也没有迟到过。   寿镜吾治学严谨、恪尽职守,全年仅在清明、端午、中秋、春节四大传统节日放假休憩,其余时日悉数伏案授课、督导学业。他一丝不苟、勤勉坚守的治学品格,深深浸润、影响了少年鲁迅,让他愈发严于律己、勤学不辍。每次布置课业,鲁迅总能提前保质完成、按时上交。寿镜吾十分爱惜这位聪慧勤勉的学生,每每悉心批阅他的作业,细致圈点、详加批注、耐心点评,句句皆是鼓励与点拨。在先生的悉心栽培下,鲁迅求知愈发刻苦,学识日益精进。   三味书屋的对课(对对子),是锤炼学生文思与对仗功底的重要课程。一次课上,寿镜吾出上联“独角兽”,同学们纷纷随性应对,“两头蛇”“九头鸟”等答案皆直白粗浅、对仗牵强、意蕴不足。唯有鲁迅博览群书、学识扎实,援引《尔雅·释地》典故,对出“比目鱼”。寿镜吾听后连连赞许,阐释其中精妙:“‘独’并非数字,却暗含单一之意;‘比’亦非数字,却暗藏成双之理,虚实相对、意蕴工整、新颖贴切。”随后先生再出五字上联“陷兽入阱中”(原文“阵中”为讹误,应为“阱中”),鲁迅当即援引《尚书》典故,对出“放牛归山野”(原文“村野”为讹误),对仗工整、出处有据、意境贴切,再度获得先生高度肯定。在寿镜吾的悉心教导下,鲁迅勤勉苦读、广泛涉猎,先后熟读《诗经》《四书五经》等经典典籍,夯实了扎实深厚的国学根基,为日后深耕文学、成为文坛大家筑牢了学识根基。   在鲁迅心中,寿镜吾是一位方正质朴、博学仁厚的良师。他在《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中,真切记录拜师求学的场景:“行礼时,先生便和蔼地在一旁答礼。他是一个高而瘦的老人,须发都花白了,还戴着大眼镜。我对他很恭敬,因为我早听到,他是本城中极方正、质朴、博学的人。”寿镜吾治教严而有爱、宽严相济。私塾虽备有戒尺、定有罚跪规矩,却极少动用惩戒,始终以耐心教导、正向引导为主,尊重学生本心,因材施教,尽显为师仁心。   寿镜吾为人正直坦荡、品行高洁,生活素朴简约、淡泊名利。他一生勤俭自持,日常衣着朴素,家中仅有一件长衫,父子二人共用,居家悬挂、出门方穿、归来即挂,俭德可见一斑;但待客极其庄重有礼,但凡宾客到访,必定整理衣冠、端正仪态、恭敬相迎,风骨端正、礼数周全。   他心地善良、乐善好施,常年体恤家境贫寒、遭遇困境的学生,屡屡伸出援手、解人危难。鲁迅父亲重病期间,家中急需稀缺的“三年陈仓米”治病,鲁迅四处寻访、无处可得,万般无奈之下告知恩师。寿镜吾得知后,主动体恤学生难处,亲自背送陈仓米登门相助,帮鲁迅一家解了燃眉之急。一桩小事,尽显师者仁心,也让师徒二人结下了终身难忘的深厚情谊。   此后无论鲁迅远赴南京求学、东渡日本留学,还是入京任职工作,每次回乡必登门探望恩师。1906年,鲁迅遵母命从日本返乡成婚,居家仅有十日,仍专程拜访寿镜吾,陪伴闲谈、感念师恩。1912年入京工作后,师徒二人始终书信往来、互通音讯。寿镜吾每每收到鲁迅来信,总会戴上老花镜,连夜提笔回信,牵挂弟子近况、殷殷嘱托教诲。1915年底,寿镜吾夫人辞世,鲁迅专程寄送挽帐,致哀慰问,恪守礼数。   寿镜吾一生安守杏坛、潜心育人,躬身执教六十余年,毕生传道、授业、解惑,将全部心血奉献给民间教育事业。1930年,八十一岁的寿镜吾先生安然辞世。为感念师恩、追忆恩师风骨,鲁迅写下经典散文《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让这位方正质朴、博学仁厚的清末塾师,永远留存于后世读者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