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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5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那片稻田

日期:09-04
字号:大中小
版面:08 终南晚晴       上一篇    下一篇

  图片来源:图虫创意   ■周 洲   沿田埂往村西走,连片的稻田早染透了金黄。   风贴着穗尖扫过去,整片田野便顺着势往一侧弯,沉实的稻穗压得秆子微垂,金黄的谷粒裹着细芒,齐齐躬身向着脚下的泥土,连稻叶的沙沙声都放得很轻。   我蹲在田埂上,指尖抚过最近的那穗稻;谷粒饱满得要胀开壳,沉甸甸坠在手里,像握着一小把晒透的阳光。望着满田低头的稻浪,忽然就想起爷爷;他弯着腰种稻,种了一辈子,也活成了稻子的模样。   村里西洼这十亩水田,是爷爷的命根子。地肥,灌的是上游水库的活水,种出来的稻米油润透亮,熬粥能结三层米油,蒸出来的饭不用就菜都香。爷爷守了这片田四十七年,从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种到满头霜白的老人。他种稻讲究规矩:清明育秧,芒种插秧,大暑晒田,寒露开镰,一天都差不得。有人劝他用化肥、打催熟剂,省劲还高产,他总摇着头笑:“稻子有稻子的性格,催出来的谷,看着饱,嚼着空。人糊弄地,地就糊弄人。”   我小时候总跟在他后面转。水田刚耙平的时候,他赤着脚站在泥里,手里攥着一把嫩绿色的秧苗,拇指和食指捏着秧根,往泥里轻轻一按,秧苗就稳稳立住了。秧苗很直,一行一行像用尺子量过,爷爷的腰弯得很低,后背的汗渍在蓝布褂上洇出深浅不一的印子,像稻叶上的纹路。我蹲在田埂上数他插的秧,数着数着就歪进草里,扯着嗓子喊:“爷爷,你腰弯那么低干啥?”   他直起身歇口气,用胳膊肘蹭了蹭额角的汗,泥点溅在脸颊上,也不在意。他抬手指了指田埂边几株长得高、挺着穗的野稻,说:“你看那几棵,昂着头,站得直,风一吹就晃。剥开壳看看,全是空瘪的。”他随手掐了穗沉实的稻子递过来,谷粒压得穗子弯成了弧:“真正饱的,都低着头。肚里有货,不用显摆。人也一样,腰弯得下,根才扎得稳;谷结得实,头才垂得低。”   那时候,我似懂非懂,只觉得爷爷太笨,种个稻子都要弯一天腰,直起身多省事。直到小学四年级期中考试,我考了全班第一,拿着奖状在村里跑了一圈,逢人就显摆,连走路都仰着下巴。傍晚,爷爷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没夸我,拉着我去了西洼。   夕阳正往地平线下沉,金红色的光泼在稻田上,满田的稻穗都垂着头,像被镀了一层暖金。他蹲下来,让我找两株最高、最昂头的稻穗,再找两株弯得最低的。我兴冲冲找来了,剥开壳一比,昂头的那两株,谷粒瘪得像层纸,捏开全是糠;低头的那两株,米粒饱满透亮,掐一下都冒浆。“看见了?”他用粗糙的掌心摩挲着我的头顶,指缝里还沾着稻田的泥,“越空的,越挺着腰装样子;越满的,越低着头沉住气。念书跟种稻一个理,考一次第一不算啥,真本事藏在肚里,不用挂在脸上。”那天的风,卷着稻香吹过来,满田的稻穗轻轻晃,像无数个躬身的老人,无声地教我做人的道理。   爷爷已经走了五年。那片稻田还在,年年抽芽,年年灌浆,垂下沉甸甸的穗子,向着土地,向着岁月,向着一代又一代种稻人深深躬身。稻子低头的样子,从来不是软弱,而是熬过了春寒、扛住了夏涝、经住了秋风之后,沉淀下来的成熟;是吸饱了阳光雨露、攒足了生长力气之后,自然而然的谦卑。它不炫耀自己的饱满,不张扬自己的收获,就安安静静站在田里,低着头,把所有的扎实与厚重,都藏在金黄的谷壳里。   夕阳落下来,把满田稻穗染成了暖金色。我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沿着田埂往回走。身后的稻浪还在风里轻轻摇晃,向着土地,向着岁月,似有千钧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