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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5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闲地生香

日期:09-04
字号:大中小
版面:08 终南晚晴       上一篇    下一篇

  ■徐启玖   驻村归来已有一段时日,心境却迟迟没有转换过来,脑海里时常念着乡间的朝暮风物。   一日,我正对着窗外遥想田园风光,手机突然震了,是村党支部书记打来的。他说专程送来两瓶新榨的麻油,让我尝尝鲜。打开方便袋,一股馥郁的香气漫溢过来,一下子将我拉回到了驻村岁月,想起村部后方那爿重获新生的芝麻地。   那块地不足一亩,是岗头上的农用地,一直荒着,长满野草和杂树。庄稼人最见不得土地闲着,路过的村民都摇头叹息,觉得可惜了。“种什么合适呢?”村支书自言自语念叨着。“种芝麻吧。”住在村部附近的卫大爷提议。于是大伙齐动手,清理瓦砾、铲除杂草,原本破败的撂荒地,慢慢成了一块像模像样的平整地块。   恰逢五月天,地气升腾、墒情正好,是点种芝麻的大好时节。卫大爷自告奋勇,主动揽下播种管护的活儿,愿意无偿为村集体出份力。卫大爷是村里种庄稼的老把式,最懂芝麻生长的习性——喜光喜温,最怕积水,秧苗宜疏不宜密。他先整地,起高畦,开厢沟、腰沟、围沟,样样都做得一丝不苟。紧接着就下种,他说:“撒种分寸要拿捏匀,出苗才齐整,最后再覆上一层草木灰。”   江淮的梅雨,说来就来。幼苗刚出土,竟撞上一场瓢泼暴雨,把卫大爷急坏了。雨还未停稳,他就披着雨衣、扛着铁锹往地里冲,弯腰撅腚忙活大半天也不肯离去。我打着伞跑过去,只见他溅了一裤腿的泥,手里攥着几株发蔫的苗子,满脸沮丧地说:“你看,可惜了,幼苗冲坏了不少,等天晴得补苗。”   天刚放晴,卫大爷就蹲在垄上,远远望去像地里落下的一粒干豆子。他面前放着一堆新苗,正用小铲在空垄上一个个剜浅窝,小心翼翼地将一棵棵新苗放进去,再将根部的浮土轻轻按实。见垄间冒出杂草,就顺手薅掉。他弓着腰,伏在苗缝里,腾挪轻缓,体态柔婉,像刚冒头的一片芝麻嫩叶。   过了几天,他又来查看是否需要再补。我也跑过去搭把手,可手脚笨拙,不是拔断苗身就是踩着新苗,总不得要领。再看卫大爷行云流水般的动作,我不禁感慨:“您为这块地费了这么多额外辛苦,村里真该好好谢谢您。”卫大爷直起瘦弱的身板,蹭了蹭额头的汗,目光落在新苗上:“谢啥?顺手的事,这块地荒了多少年,我看着心尖疼。现在种上庄稼了,地不就活了吗?我出点力气算啥!”就这几句大白话,让我站在垄间半天没回过神来。   打从补完苗起,地头就常常能看见卫大爷的身影,或间苗、或松土、或浇水、或施肥、或除草。盛夏的日头,把沟垄晒得发烫,汗水浸透了衣衫,可满手老茧的他像照料自己的孩子一样,怎么也闲不下来。我劝他歇歇,他总是微笑着摇头:“荒地底子薄,多上点心,地就不会亏人。”   土地从不会辜负踏实耕耘的人。两个月光景,一棵棵芝麻比赛着拔节蹿高,整整齐齐挤满畦垄,远远望去像一片葱茏挺立的小竹林。青嫩的秆子上,素白的小花次第开放,好似一只只小巧的风铃挂在穗上。风掠过,风铃轻轻晃,地埂边便弥漫着淡淡的清香。芝麻是乡间顶金贵的作物,农家总爱在田埂边、地头角辟出一小块地种上。等到入秋蒴果成熟,贴地砍断捆成小束,立在墙边晒干,捶打后簌簌落下的籽粒,便能榨出满院喷香的麻油来,点滴就能调出家常美味。   瓶中麻油香气袅袅,恍惚间,我耳边仿佛又响起随风摇晃的风铃声。那方撂荒地重获生机,印证了一个泥土里长出的道理:土地不怕耕就怕荒,只要肯用心,闲地亦能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