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草与长调

　　◎阎　晋 　　夏日的内蒙古高原，长风浩荡，白云逸卷；青山如黛，骏马飞驰；百草奋兴，牛羊遍地。有幸随陕西省2026年度专家休假考察团走访内蒙古，看山河壮丽，城乡繁荣；听歌乐未央，长调悠扬；见人民豪迈，天地大美，时时感佩于心。随行随吟，偶有得句，成诗一组。 　　草原 　　这铺陈绿色的，苍茫而倒悬的天空 　　牛马似云朵，骏马如流风 　　苍鹰是青山的背影 　　我们是一群站在水里的云 　　一有风吹动，就面朝大地 　　洒下热泪 　　采风于草 　　从一棵草上 　　可以看到风的纹理 　　从一群草上 　　可以看到风的形状 　　从一坡草上 　　可以看到风的色彩 　　从一座高原的草上 　　可以看到风的落日与黄昏 　　在辉腾锡勒，在黄花沟 　　在飘飞白云的敕勒川 　　我们跟着风走 　　我们也追着草走 　　当然，沉默的大青山啊 　　也跟着我们在走 　　打马奔上山冈 　　草原上，有多少蹄印 　　就有多少奔腾的心 　　低下头来，人类往往 　　与草相依为命 　　无论青绿与枯黄，起伏与波浪 　　都会容留我们藏身其间 　　一身的洁白与赤红 　　是羔羊与骏马 　　躺于众草之中，时间忽慢 　　我们的一生啊，有多少 　　可以这样仰面朝天的日子 　　侧耳在大地的裂纹上就听见了风的呼吸 　　黄花沟之泉 　　你奔涌抑或凝固呢 　　这望向长生天的眼睛 　　“九十九泉”，是九十九颗 　　大地的明眸 　　夏风在吹，经幡在响 　　站在草原深处，黄花轻语 　　反复告诉我们生命的秘密 　　是谁满腹词语，而又两手空空 　　无法写出生长的消息 　　烈日与暴雨 　　反复清洗天空与大地 　　让石头比羊群更白 　　让流水比青草更绿 　　每一座站立在泉水边的蒙古包 　　都像是雨后，轻轻 　　拱起的奶白鲜嫩的蘑菇伞 　　伞下，一锅鼎沸的烟火人间 　　相会敖包 　　忽然，这些普通的石头 　　一旦来到草原高处 　　一旦聚垒成塔 　　就有了神秘的力量与神圣的光芒 　　长调复起，战鼓擂响 　　原始的火在激荡 　　一块石头，就是一位雄壮的汉子 　　一块石头，牵绕着一位姑娘的心房 　　寒冷的山冈，热烈的赛场 　　马背上的民族热血衷肠 　　草在生长，心在远方 　　这样的歌声怎会尽是婉转呢 　　追着苍鹰的翅膀 　　看见岩画里的铁骨寒香 　　串珠火山 　　谁说，时间可以抹去一切 　　在乌兰哈达，一万年了 　　还有一串地球的泪珠在滴落 　　天空湛蓝，万草皆绿 　　墨黑、赭黄、褐红…… 　　惊心动魄的色彩 　　以熔岩流、火山锥、堰塞湖的形式 　　坦露于天地之间 　　一场巨大的伤恸 　　仿佛发生在昨天 　　登于火山之巅 　　遥见羔羊驮着白云 　　在远处悠然吃草 　　不慌不忙，不紧不慢 　　阳光打在脸上，风穿过衣衫 　　低头看着天池地心 　　不禁问自己： 　　前生是否来过？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乐天的东坡兄常让人醍醐灌顶 　　绕顶一周，看尽四方 　　美丽的姑娘 　　正在天风浩荡中留影 　　青春飞扬 　　下山时，一粒微小的火山石 　　不知何时悄然落入鞋中 　　硌得人疼痛而真实 　　哦，这紧贴大地的行走 　　是一生必须的修行 　　沙响湾大雨 　　你说，你的一生 　　都经历了什么？ 　　从都市到草原 　　从草原到沙漠 　　立体的北方如此雄阔 　　沙退绿进，库布其青矣 　　惟有沙响湾的沙，还在响 　　这是人类 　　留在黄河几字湾左肩 　　一个沙漠的遗骸 　　却引来无数观景者神往 　　人们对消失的挽留 　　如此不可抗拒 　　作为突兀者 　　从万绿之中切入，欲看沙海幻境 　　突遭大雹如卵，大雨滂沱 　　娴静的小韵俯身拾起一枚冰雹 　　它清澈坚硬，而又很快化在了手心 　　这多像我们日复一日的生活啊 　　被截断、被涂鸦、被颠覆 　　而又被我们，一一含笑和解 　　天地尽头，谁可与我共此一程？ 　　哦，无论晴雨雷电 　　黄河，都在高处奔腾 　　大草之歌 　　一生中认识与不认识的草 　　在这里都有了名字 　　大青山千叶蓍 　　鄂温克地榆 　　土默特砾苔草 　　锡林郭勒型华北驼绒藜…… 　　马头琴，半倾身子 　　丝丝缕缕，一一弹拨给我 　　千万种根与叶啊 　　汇成绿色的，青山与绿河 　　敕勒川，阴山下 　　小草在歌唱 　　大草，在追逐太阳 　　从乱石中挺起的生命理想是湛蓝的苍穹 　　那些巍峨与峭拔 　　那些低微与柔软 　　那些无声的坚韧与美丽 　　都在风中摇曳“ 　　虽生为草，我们 　　都有清晰的故乡与名姓” 　　与厚夫兄藏身于草 　　信步前行，亦说人间烦恼 　　他高大威猛，却 　　小心翼翼柔声细语 　　我们不遮挡生长的光芒 　　也绝不踩踏根的呼吸 　　人生的窄路上 　　每一个内心洒满阳光的人 　　都需时时抱紧自己 　　生活啊，如此 　　请种十万亩辽阔予我 　　请扬十万里吹拂予我 　　在这看见了命运的草原 　　在这深沉而鲜活的八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