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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5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割鸡菱梗

日期:09-02
字号:大中小
版面:08 终南闲情       上一篇    下一篇

  鸡菱梗藏在这宽大的叶子底下 IC photo 供图   ■王熹聪   老家靠大湖,湖汊多,夏末秋初,水面上浮着一大片鸡菱(芡实)梗的叶子。叶大而圆,边缘有刺,鸡菱梗藏在叶子底下,剥皮后炒食,脆而带水腥气。上小学那会儿,肉是餐桌稀上的客。暑假期间,奶奶总会变着法子,从屋前湖汊里割些鸡菱梗犒劳我们。   奶奶割了大半辈子的鸡菱梗,手头准得很。我跟着她去过几次。夏日天刚亮,雾气笼罩着湖面,白蒙蒙的。她把裤腿卷到膝盖处,立于水中,手持一根长竹竿,那竹竿的顶端绑有一把镰刀,伸到叶子下面,摸至梗根处,手腕一抖,刀口一拉一送,水面便起泡了,咕嘟几下,叶子晃动,鸡菱梗一根根漂上来。估摸着够吃了,她用竹竿头将它们勾到跟前,弯腰捞起,码在身旁的木盆里。平日不大爱说话的人,偏偏在此时嘴里念叨个不停:“这根嫩,那根老……”   我心痒痒的,也想下去露一手:“奶奶,我来帮你捡。”   “你莫下来,梗上带刺,叶子背面也长刺,别扎到了,喊疼,流猫尿。”   我没听。脱了鞋蹦下去。泥软,脚陷进去拔不利索。伸手去够一根漂浮的梗,真有硬刺,没抓稳,滑了一下,手掌擦过叶子背面。瞬间一排细密的红点,跟被马蜂蜇了似的,火辣辣地疼。我甩着手上了岸,喊疼声不停,惹得水鸟们惊飞,在半空中盘旋、尖叫。奶奶朝我的方向冲过来:“我说什么来着,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   她捉住我的手,将手背上的细刺一根一根往外挑。刺太小,她又老花眼,凑近了瞄,嘴唇抿着。挑了十几根,又在我手背上抹了点口水,还不忘安慰我“小男子汉,这点痛,不算什么”。其实还疼,手背肿了半天。从那以后,我再没有下过水。隔了十多年,看见鸡菱梗,老觉得手背发痒。   当天割回来的鸡菱梗,奶奶会叫大伯、小叔拖到人很少去的后山,剥皮。这也是怕鸡菱梗的刺扎了过路的人。梗是紫红色的,剥开露出青白色的茎。他俩手头准,指甲掐开一头,顺着往下一撕,整条皮便扯下来了,一根一根码在竹篮里,太阳一照,亮晶晶。   品相好的挑出来,爷爷骑车送到镇上卖,换些酱油和盐回来。品相差的、剥断了的,留着自己吃,也送给左邻右舍尝尝鲜。   堂弟堂妹早在灶台边转悠了。我手还肿着,也凑过去。奶奶起了油锅,切好红辣椒,蒜末,梗弄成寸段。下锅一扒拉,滋啦一声,热气升腾。她翻炒三五分钟,放盐,加少许生抽,出锅。盛在一个大海碗里,梗段青白相间,辣椒红,蒜末黄。   “等凉一凉,再——”   话没说完,好几双筷子已经伸到大海碗里。堂弟夹一筷塞进嘴里,烫得歪头吸气,腮帮子鼓着嚼。堂妹嘴小,筷子夹不住梗段,急得拿手指去捏,被奶奶拍了手背。我不管手肿痛,扒了一筷到碗里。梗入口,脆,嘎吱响,清甜,辣劲在后头。我们围着海碗抢,一筷接一筷。奶奶瞥了我们一眼:“抢什么呀?灶上还有一锅。”   堂弟将那碗鸡菱梗的汤连同油都舀起来喝了,他舔着碗沿问奶奶明天还割不割,他想跟着去瞧热闹。“割,到时把你丢大湖里喂蚂蟥。”她抿嘴,偷笑。   后来,老家的一些湖汊被填平,水里的鸡菱梗大圆叶子一块接一块地没了踪影。奶奶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连弯腰都有些困难,竹竿也拿不稳。偶尔,她也会挪到湖边,发呆。水面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有一年夏天我回去看她,她拐进菜园子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小把鸡菱梗,也不知道是从哪个角落找到的。梗细短,跟以前割的不同。她坐在门槛上剥皮,手指没有以前利索,剥断了好几根。   “奶奶,别搞喽,超市里有卖。”   “超市里买的这个,皮都没有剥干净。”   那天炒出来的梗色相不大好看,咬起来还是脆的,只是少了凉浸浸的湖水气。堂弟、堂妹都长大了,不争不抢,安静、斯文。奶奶自己不吃,看着我们,微笑,摇几下蒲扇。   最后那几年,她老是望着远处曾经的湖汊发呆。我问她看什么,她笑笑,不吱声,偶尔低头搓搓自己变形的指节。镰刀还在门后,刃口卷了。自此,我们都没再提过割鸡菱梗的事。   今年夏天,路过菜市场,看到有人卖鸡菱梗,梗粗,水灵,紫红色的皮,和奶奶以前剥的一模一样。我买了一把回家,去皮、切段,凭记忆学着奶奶的样子,热油,拌辣椒蒜末,梗入锅翻炒。出锅,端上桌,夹一筷,嘎吱脆响,还是那么清甜,那股子辣依旧后劲十足。   嚼着嚼着,不知怎地,又想起那个早晨,湖面上雾蒙蒙,奶奶手持竹竿,在湖中一拉一收,水面泛起一个泡,一根鸡菱梗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