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保云
记得十岁那年,满院凤仙花开的时候,刚好过了立秋。姐姐带着我一起摘凤仙花。我双手捧着竹篮站在边上,她小心翼翼地伸出右手,用食指和拇指掐住花茎,指尖稍一用力,那粉嫩的花骨朵就落在了她掌心。我望着姐姐眼睛里像星星一般亮闪闪的光,我眼底的小星星也被照得亮堂堂的。
那天晚上,姐姐把摘好的凤仙花和几片嫩叶放进石臼,添上一点明矾捣成花泥。她将提前摘来的麻叶洗干净,从母亲的针线箩里悄悄抽出几绺白棉线,随后拉着小伙伴躲到柴垛后面,就着天边的月色和稻田里的虫鸣,两个人一人给我包一只手:她们用小竹片挑了捣碎的花泥敷在指甲上,再用麻叶裹住指头,扯一段棉线缠紧,就包好了一只手,而且特意留出食指不包。听村里老人说,包了食指会被狗老远追着叫,这话在我们小孩心里深信不疑,大家一向都严格照着做。
我兴奋地举着包好的双手左看右看,小嘴像连珠炮似的问姐姐:“姐姐,明天早上就能长出红指甲了吗?”“姐姐,红指甲肯定很好看吧?”“姐姐,真的不会被狗咬吗?”姐姐只回了一句:“再絮叨,明年就不给你包红指甲了。”我赶紧用包得笨笨的左手捂住嘴巴,再也不敢出声。
姐姐把她的双手也包好,临睡前叮嘱我:“晚上睡觉可千万别乱动双手哦。”我听完立刻把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身侧,对着姐姐认真地说:“姐姐,我不乱动。”姐姐见我闭上了眼,才躺到我身边睡下。这一晚,我宝贝着这双手,一动都不敢动,黑暗里,心里既有一点兴奋又满是期待,睁眼看一眼左手,又看一眼右手,手老老实实地没动,脑袋却转个不停,就这么折腾了好久,实在困得受不住,翻了个身便顾不上双手,沉沉跌进了梦乡。梦里,满是凤仙花的花香,还有我染红的漂亮指甲,我忍不住在梦里咯咯笑出声来。
一觉到天亮,姐姐先拆开了自己手指上包着的麻叶,露出满意的笑容。接着拉过我的手拆开,拆到一半就笑得前仰后合,我伤心得眼泪吧嗒掉了下来。原来我夜里睡得不安稳,只有指甲边缘染上了颜色,指肚上的红色反倒格外显眼。我使劲抽回双手背在身后,姐姐低下头轻轻把我的手牵出来,认真看着我的眼睛说:“小妹,没说一定要染在指甲上才好看,这样也很特别呀。”我抽噎着,委屈地望着姐姐问:“真的吗?这样也很好看?”姐姐一本正经地说:“没错,这是独一无二的样子,真的很好看。”
我终于破涕为笑,用手背抹了抹眼睛,姐姐拉着我的手跑下床,推开院子的大门。清晨的凤仙花叶尖还挂着露水,粉嫩的花朵层层叠叠,在晨风中轻轻颤动。晨光铺满院子,我和姐姐手牵着手,影子在身后被拉得老长。天空中几只鸟儿叫着疾驰而过,等我们抬头张望时,早已不见了它们的踪影。
三十多年过去了,姐姐如法炮制给她的小孙女染指甲,小姑娘举着染色均匀的指甲给我看,指尖晃动间,记忆里满是鲜亮的红。童年的光阴轻轻漫上心头,那些藏在花香里的旧时光,从来没有走远。阳光落在院子里,心里慢慢升腾起暖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