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效仁
在一部纪录片中，有一幕令人印象深刻：主持人手握一把胡椒，感慨道：“在中世纪，私藏这样一把胡椒，其价值堪比如今成功抢劫一家银行。”足见公元476年至1453年的欧洲，胡椒被奉为“黑色黄金”，是极为珍稀的奢侈品。
胡椒是胡椒科胡椒属的攀援藤本植物。查阅资料可知，胡椒属植物约有两千种，品类繁多。胡椒茎节略微膨大，叶片质地厚实如革，花为雌雄同株、无花被，穗状花序与叶片对生，子房呈球形，花期为6月至10月。其浆果同样为球形：采摘未成熟的青果，经烫煮、暴晒后果皮转为黝黑，便是黑胡椒，辛香之中带着木质般的醇厚气息；采收完全成熟的红果，去皮留籽、晒干后制成白胡椒，风味更为温润绵长。
中世纪的胡椒之所以价比黄金、弥足珍贵，核心原因在于它原产于印度西南海岸，即如今喀拉拉邦一带的热带雨林。15世纪末大航海时代到来之前，印度胡椒运往欧洲、传入中国，全程路途遥远、艰险重重。运输的艰难造就了资源的稀缺，物以稀为贵，上至皇室贵胄、下至达官显宦，无不争相追捧，也让胡椒的身价愈发矜贵。
凭借浓烈辛香与独特风味，胡椒成为中世纪欧洲不可或缺的调味珍品，同时也具备传统药用价值。古罗马烹饪典籍《烹饪的艺术》收录五百余道菜肴，其中用到胡椒的多达四百八十余款，足见其在古代饮食中无可替代的地位。
罗马帝国时期，胡椒被视作可缓解不适、辅助调理的食材，在传统应用中地位颇高。东晋医药学家葛洪在《肘后备急方》中，留下了我国关于胡椒药用的较早记载：“孙真人治霍乱，以胡椒三四十粒，以饮吞之。”唐代孙思邈所著《千金翼方》亦载：“胡椒味辛，大温，无毒，主下气温中，去痰……”
物产越稀缺，越受世人追捧，也进一步抬高了胡椒的尊崇地位。史料记载，14世纪初法国国王查理四世遗孀珍妮的厨房中，便藏有6磅胡椒、13.5磅桂皮、3.5磅丁香。正因如此，法国俗语中形容物品价值连城，会直言“贵如胡椒”。
彼时的胡椒身价究竟有多高？古罗马博物学家老普林尼在《自然史》中，记载了公元1世纪的香料市价：黑胡椒每磅（约0.45公斤）4古罗马便士，白胡椒每磅7便士，而当时一名罗马士兵的年俸仅225便士；对比之下，胡椒的贵重一目了然。
胡椒更一度成为通行的硬通货，可用于购置田产、缴纳赋税。10世纪伦巴第王国的帕维亚港，政府对每位外国商人征税，要求缴纳胡椒、桂皮、高良姜、生姜各一磅；1588年西班牙无敌舰队败于英国后，国王腓力二世曾两度用囤积的胡椒抵偿巨额债务。更有甚者，当时有人为牟利，竟在胡椒中掺入银屑造假，手段荒诞，令人瞠目。1976年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访美，在纽约教堂收下279颗胡椒，作为美国自英王威廉二世时期起拖欠英国的租金，每年一颗。这一象征之举，也印证了胡椒历经数百年，依旧承载着古老的贵重符号与历史价值。
事实上，丁香、胡椒、肉豆蔻等香料，在古代早已不只是简单的调味品，更是与财富、贸易、社会地位相关的贵重物品。即便在东方的华夏，历史上权奸贪腐敛财的清单中，也常常出现胡椒的身影。《新唐书·元载传》记载：“籍其家，钟乳五百两，诏分赐中书、门下台省官，胡椒至八百石，它物称是。”身为当朝宰相的元载，被抄家时私囤胡椒多达八百石，折合现今约64吨，足以装满三个标准集装箱。大历十二年（777年），元载因罪被赐死，其妻王氏与三子皆伏法，家族就此覆灭。
无独有偶，明武宗时期的近侍钱宁，任职锦衣卫要职，贪腐成性。《明武宗外纪》记载，其敛聚的财物除海量金银珠宝外，更有“胡椒三千五百石，香椒三十扛，苏木七十二扛，沉香两盆”。明世宗即位后，钱宁被判磔刑，凌迟处死，其劣迹被载入《明史·佞幸传》，遗臭后世。
胡椒曾有的“疯狂”，本质上是人性对稀缺财富的追逐与贪欲的疯狂。所幸如今，胡椒早已褪去奢侈品的光环，走进寻常百姓家，成为日常饮食中平凡又温暖的调味佳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