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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明富
家与单位之间，相距四十分钟的步行路程。不远不近，恰好够把一颗赶路的心慢慢放平。
清晨七点出门，沿乌江南路缓步前行。路是寻常的路，车声、人语，还有早点摊蒸腾的白气，都挤在晨光里。过五爪路口，经三角花园向东，抬脚便踏入都市第三地。两千余亩的园区，说是生态园也好、城中农业园也罢，县城腹地生出偌大一片林海，烟火市井间忽然裂开一道缝，漏出满眼的绿来。
步道蜿蜒近三公里，两侧的树像是商量好了，枝桠相向伸展，在头顶织成一道幽绿的穹顶。凤凰木的横枝舒展着，细碎的羽状叶片叠了又叠，日头从叶隙间漏下来，铺了满路晃动的碎金。风一来，光斑也跟着颤，走在其中，仿佛踏着流动的锦缎。美人蕉的阔叶油润鲜亮，橙红的花一开就是半载，不急不缓地衬在道旁，像谁随手点染的颜色；山茶树修剪得浑圆，叶片厚实，泛着油亮的光，深绿浅绿层层交错，满目生机。清润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街上的车鸣、人声，都被这片绿障隔在了很远的地方，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走得久了，脚步便不自觉地缓下来。原本是为了赶路，走着走着，赶路的心思竟淡了。
慢下来才看得真切。春日里海棠开满一树粉白，花瓣薄得透光，风过时簌簌落几片，干净得叫人不忍踩上去。盛夏无患子枝叶浓密，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穿行其间，暑气都淡了几分，只余满身清凉。深秋时槭树燃成一片赤红，榆树和杏树的叶子渐次染上金黄，深深浅浅铺陈开去，像天地间一张阔大的画布，颜色在上头缓缓洇散。到了冬日，叶子落尽了，疏朗的枝桠凌空伸展，干净利落，别有清气。凤凰木的浓荫、桂花的甜香，都依着时令次第来赴约，不争不抢，从从容容地轮换着。
园中清晨是热闹的。戴耳机跑步的年轻人擦身而过，一身薄汗带起细微的风。数百人的健步队伍着装齐整，脚步声齐刷刷叩在路面上，叩碎晨间的静谧。几支舞蹈队伍各占一隅，乐曲交织却互不干扰。斗舞会台前，阿姨们缓缓舒展着肢体，脸上的笑意透亮；路口空地上，跳鬼步舞的人踩着鼓点腾挪，自在得很。一旁健身操的队伍口号齐整，抬手落脚干净利落。打太极的老者慢悠悠地推手，牵狗的中年人不紧不慢地踱步，各色身影错落着，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节奏里，怡然自得。
岔道口立着木质的指路牌，梅香路、花乡大道、苗夫大道伸向不同的方向，通往湿地、花海、林间小木屋。不用刻意分辨，随心择一条走去便是。走得多了，闭着眼也能辨出方位，可每次走，又总能撞见些新鲜的：今日晨光斜照的角度，和昨日不同；那株鸡爪槭的叶子，又比前日红了几分；路边菜地里，悄悄冒出一茬嫩青的苗。这条路我走了许多年，却从未觉得厌倦，仿佛它是一卷总也翻不完的画册，每一页都有细微的变化等着你。
穿出园区，跨过龙背桥，牛场河水在桥下缓缓淌着，水面映着疏淡的天光，偶尔漾开细碎的涟漪，又很快平复下去。衣襟上还沾着草木潮润的清香，心里却已经松弛下来，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托住了。踏进单位大门时，脚步是稳的，心是静的。
傍晚沿原路折返，夕阳从园区的另一侧斜斜照过来，把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一日两趟穿园而过，不急不缓，恰好契合了寻常日子的脉搏。
小县城街上的人们步履匆忙，忙于生计，心绪焦灼。这片园区像小城特意留着的一口气，让疲于奔命的人能停下来喘一喘。不必追赶旁人的脚步，不必事事紧绷着，只管缓步慢行，看看路边新开的花，听听园里不知名的鸟叫，安安静静地和自己待一会儿。
日复一日的奔波里，也能品出几分从容的甜味来。
不妨走慢一点。走得慢了，那颗落在尘世后的心，才跟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