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 裕
秋至，燥热依旧，汗水如一层黏腻的膜，贴在皮肤上，挥之不去。忽然撞见了一缕风，才解困。
那风来得轻巧、安静，感觉不是吹过来的，而是从季节的缝隙里渗出来的。它清清冽冽，迎着面颊，抚上手臂，干燥而爽利。鼻尖一凉，是一块冰融化的味道，又夹杂着草木的青气。实际上，这缕风带来的感官算不得凉，而是清，像山林中的溪石被泉水浸过，又晾了片刻，触上去，暑气的闷热在消散，一种爽快的清凛在蔓延。
秋天，就这样迫近，虽没有真正走进来，却慢慢透着、润着。我是在楼下的花坛遇到这缕风的，那里的杜鹃花正昂着头。深绿的叶子望向了北边，看见了那风轻手轻脚。花坛外围的榆树丛密匝匝地挽着手，风从叶隙间挤进来，滤掉了大半燥热。
风的来向在小区的北边，穿过人行道上的杨柳。马路上蒸着热，风减缓了脚步，像一个赶远路的人，在小区的入口处歇了歇脚。到花坛这个位置时，它在外围的枝叶间打个转，沾上花朵蜜中些许的甜，最后从杜鹃和芍药的叶片间挤过，轻飘飘地渗到甬路上。我吸一口气，深度感知一下这风，瞬间，鼻腔里已换了季节。风里有树叶的清气、青苔的阴润、花朵的淡甜。像是树与花们攒了一整个夏天，趁着第一缕秋风，才舍得放出来。
在小区住了二十多年。刚搬来时，坛里的花像一群怯生的孩子，风一吹，晃得厉害。如今，榆树带连成了墙，坛里的花换了品种，一片绿荫拥花红。在花坛边散步时，与一缕风偶遇，便接住了秋天。
这缕风是新秋的使者，清而不凉，静静地来，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这缕风，吹开了我的记忆。我想起故乡的初秋。蝉声随着缓缓而来的秋风逐渐淡去，水雾伴着静美的月光袅袅升起，村庄里的秋意一层层浓郁。田里，稻子排着整齐的方队在接受阳光热烈的润泽。稻穗逐渐丰满，田埂上一棵棵树被秋风镶上了金边，秋的韵味越发浓重起来。
新秋的风，是记忆的引路人，总爱钻进被时光封存的角落。一阵风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桂花香，香气不浓，却丝丝缕缕，穿透空气，直抵心底。刹那间，那个以为早已模糊的村庄，变得清晰而柔软。这清秋的一缕风来时，一个季节的告别便已不远，就像有些人在逝去的光阴里惜别，感慨时光太过匆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