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会
一大早,我便徒步奔赴北沟。半坡上,一缕清泉从石缝里悠悠溢出,水清色柔,像一匹透亮的素锦,倾泻在齐膝的褐色巨石上。石角天然凹下一湾马蹄形石窝,圆润规整,宛若陶碗,山里人亲切称它碗碗泉。
泉水顺着石沿缓缓滑下,地上节节草从水底蹿出,如刀剪一般,齐刷刷如一溜绿毯,伸至谷底。溪流沿途汇集十二道梁的溪水,穿幽谷、绕丘壑,一路蜿蜒直冲龙门口,最终汇入泾河。
山间流传着一则古老传说:相传古豳先祖公刘,带领先民择地稼穑,一路跋涉,人困马乏,口干舌燥。他察山势、观地脉,拨开脚边石片,清泉便汩汩涌出;坐骑踏石成凹,天成石碗,一汪活水解了困顿干渴。
千百年来,往来山间的乡人,或是刈草、耕田、采石、伐木,一身风尘、满身倦意时,总爱驻足泉边。俯身掬一捧清泉润喉,倚一方青石小憩,山野劳作的辛劳,都在泠泠泉水、习习清风里,悄然散尽。
儿时暑假,我常跟父亲进山“捉柴”。晨雾散尽,挥镰劳作,日当正午,柴晒半坡,汗水浸透衣衫,人也疲惫昏沉。我收拾好磨石、绳索、扁担,父亲帮我捆好昨天晒的干柴,扶上背,再三叮咛“走慢点,小心挫脚石——滑倒”。我全然不顾他的警告,一口气背到泉边,一路紧绷的筋骨骤然松懈,把柴捆一摔,喘着粗气,瘫坐在地。
父亲在羊肠小道上,稳稳行进,不时换肩、歇步,平缓喘息,扁担上的柴捆一晃一颠,如同两座起伏的山丘,慢慢挪移上来。放下担子,用手扶稳,抬眼望了望四周山野,而后拉着我在溪流旁洗净手脸,撩起水花冲净石碗,取出随身携带的锅盔。
一块块馍疙瘩轻轻落进石碗,浮在清冽的泉水上,慢慢吸水、舒展。父亲折来两根嫩柳枝当作筷子递给我,我急急夹起松软的馍块入口,一缕清甜凉意漫过喉咙、沁入脾胃,清爽熨帖,满心舒坦。
父子二人斜倚青石,默然进食。泉声叮咚,山风拂面,草木含香。山野间这片刻的悠然休憩,成了我整个暑假里最温润舒心的记忆。
年岁渐长,我辞别故土、辗转四方,尝遍世间百味,见过无数名泉清流,却再也没遇到这般润滑、清甜的滋味,再也吃不到这般入心的泉水泡馍。如今重回泉边,蹲身撩拨泉水,冲洗碗中清波,摩挲身旁青石。心头漫起浅浅怅然:石碗依旧,泉水澄澈,只是青石之旁,再也不见父亲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