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 篱
闲暇时候，我喜欢到处走走。去不了名山大川，也要到附近的乡镇，或者本市某个住宅小区去逛逛。我愿意与邂逅的风景偶遇，与陌生的村民聊天，与不相识的朋友搭讪。就像我喜欢读一篇陌生的小说，似曾相识的作品总提不起我的兴趣。
昨天黄昏散步，慢悠悠就到了“幸福小城”，那是我春天赏花时发现的一个小区，几户人家花圃里的月季争奇斗艳，让我羡慕，印象较深。夕阳余晖下，看到一个中年男子在小院里打理一棵树，我凑近了打量，看不出是什么，依稀有几只鸡蛋大的果子。男人摘了两只，乐呵呵地递给我一只，说是李子。我本想拒绝，但还是接了，道一声谢。他笑笑，随口聊了几句，才走开。
爱人问：“你们认识？”我摇头，又点了点头：“是半熟的陌生人吧。”这才说，几个月前，我看过他家的月季，特别夸奖过一株明黄色的重瓣品种，他告诉我，那是“阳光笑容”，花大，复花快，有股怡人的老玫瑰香。见我连连赞叹，他说院里还有一株，个头小点，说看我也是个爱花人，要送我。我惊喜万分。他又说天气一天天热了，怕移栽后不好成活，所以再等等，过段时间我再来，他挖给我。
不知这个天色晦暗的傍晚，他还认不认识我。等秋深时候，再说吧。
我不是个“自来熟”的人，但遇上感兴趣的人与事，会不自觉地与人搭讪。尤其当我遇到养月季的花友时，真像“地下党”接头，往往能一聊几个小时——我谓之“同趣”，即有着相同兴趣的人。
记得“五一”期间，我与朋友在苏州锦溪古镇游玩，抬头见人家露台上摆放了几十盆月季花，我认出有一盆深紫色的叫“天方夜谭”，另一盆杏粉色的是“蜜桃雪山”。女主人闻言，马上热情地邀我们上楼观赏，叙说养花的快乐，治虫、施肥、网上购物的经验，还有不被家人理解的烦恼。我听她絮叨，或夸奖或安慰或开导她几句。临别她请我们再去古镇来看看她的花。
有一次，我无意间看到一座寺院里养了好多月季，无不秾丽芬芳，花色明艳，且多是未曾见过的品种。一位年轻僧人正细心地给月季浇水，我请教他那些月季的品种，他有问必答。后见我夸他种的一种大青菜异常泼辣，便撺掇我多拔些回家清炒，滋味美得很。我被他说得动心，拔了两棵，回家一炒，真的清鲜甘美。
正因为爱养月季，每每看到人家院里有好的月季品种，或见枝繁叶茂惹人怜爱，便不自觉地停下来，夸奖几句。花的主人不管男女老少，便停下手中活计，与我攀谈，像是老友重逢。那次在一个小区里，女主人干脆送我一盆开爆了的“果汁美人”，说送我了，她养五年了，正好想换品种。我喜出望外，马上用车驮回家，放在阳台悬架上，后来想想不妥，冠幅太大，送给了一位有院子的花友。
如此接受馈赠的故事不少。清明时下乡扫墓，途中见养蟹人家种了不少月季，顿时眼前一亮。又见他家蔬菜长得好，止不住赞了几句，人家竟送了我几棵香莴苣、一蔸菊花苗，又大把大把地拔了很多香葱，旁边的邻居也送给我嫩韭菜。实在吃不了，分送出去许多。前些时在离城二十里远的“特色田园乡村”游玩，见村边树上长得累累簇簇的丰水梨，便止步了。一位老奶奶走来，笑出一脸菊花，说自家种的，一定要我们尝尝。我与爱人各摘了一颗。奶奶问，来玩的？又从挎篮里掏出两根新煮好的玉米塞给我们，说是邻居给的，莫客气。我赶紧道谢，心头掠过春天般的温暖。
我发现特别在乡间，夸瓜果好，夸蔬菜好，总会得到主人的慷慨赠送：两根黄瓜，几只番茄，或者地里的青红萝卜。想拒绝，又怕冷了对方的热心。我是农家子弟，生在乡下长在农村，自然明白庄户人的心理，也能理解他们的古道热肠，与人分享的坦诚。爱人有时说，别要人家的东西，多不好！我也不想要，便干脆缄默，但有时实在忍不住要赞美几句，那些花草也好，瓜果、蔬菜也好，长得确实是讨喜啊。人家要送，便笑笑，摆摆手，走开罢了。
有时想，我本无意索取，只真诚地夸奖几句，何以“同趣”之人与乡亲都畅快热聊，有时还有所馈赠？无非是我的真诚、热情与随和，以及农家子弟的身份，拉近了彼此的距离，让他们感觉自己的劳动与辛苦有人在关注，满足了成就感。如此而已，如此而已啊！
这有什么不妥吗？平生不解藏人善，见到我爱的月季也好，瓜果蔬菜也好，绿野庄稼也好，随口夸赞几句，本就很正常啊。何况，他们开心，我也高兴。对了，再过半月，我就可以应花友之邀，去掐冰蓝色的绣球花枝扦插，初冬时候又可去摘比拳头大的蜜蜡色香橼，作案头清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