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送别,留下多少故事。AI图片
■张正旭
时光碾过的辙印无从涂改,天光一缕缕顺着江流游走,万千流年,最终收拢于渡口这一方小小天地。离别原是人生路途中约定俗成的仪式,庸常岁月被离愁揉开,宛若野陌间自在盛放的繁花,淡淡馨香缠裹长风,温柔兜住每一个驻足相送的人。伫立江畔码头方才醒悟,人世间所有相逢挥手,兜兜转转,终要落进渡口悠悠水波之中。
人生行路岔路万千,渡口是所有分道之处最牵人情肠的景致。江面水波层层荡漾,客船被满心离愁压得吃水深重,岸上送行人脚步稍沉,船身便随心意微微倾斜,仿佛离愁实实在在坠重了船舷。相聚别离的瞬间,时间与空间骤然收紧,码头广播跳出冰冷刻板的提示:“本次客轮即将起航,请送行人员止步码头。”机械声响毫无温度,可渡口被数不尽的悲欢浸泡多年,青石缝隙尽数浸满绵长惦念。倘若流水有心,定然收纳了古往今来无数离别叹息、遥遥相思。
挥手,是告别最郑重的仪式。不知是绵长汽笛揉乱一江碧波,还是心底不舍搅动思绪心湖,细碎泪光凝在眼尾,星星点点,恰似暗夜天幕散落的星辰。红尘浩荡,以渡口为底色,万般心绪被行船牵曳成流动长卷,顺着涟漪层层向远方漫开。离别,生来带着缺憾,这份怅惘经过柔情反复涤荡,淬炼出别样温润动人的美感,化作一叶记忆扁舟,常年在心海漂泊,永世不曾靠岸。
多年前渡口那一幕光景,长久烙印在我的心底,经年难忘。
码头上伫立着远道寻亲的老者,脊背被岁月压弯,形同常年耕作的犁铧;满头白发蓬松散乱,如同江面翻涌的碎浪,随仰头低头轻轻晃动。风霜刻满脸庞,老人勉强撑出温和笑意,纵横交错的皱纹蜿蜒曲折,铺成一条看不见的水路。他硬生生将热泪憋回眼底,不愿展露半分脆弱。乘船归乡的老人自云南楚雄跋涉而来,奔赴无锡寻找失联三年在外务工的亲儿;前来送行的汉子以收废品为生,性子憨厚木讷,常年漂泊在城市底层讨生活。汉子一路稳稳拎着行囊,小心翼翼搀扶老人缓步走到检票口。佝偻身影挪入船舱的刹那,素来粗粝的汉子再也按捺不住情绪,热泪滚落,砸在码头冰凉石阶;老人落座船舱,隔着玻璃窗回望岸边,浑浊泪水也止不住汩汩而下。
万千过往,尽数藏在两行热泪之间。当年老人独自辞别故土奔赴无锡寻子,路费耗尽,寻亲无果,急火攻心猝然晕倒在街边,恰巧被外出收货的汉子撞见,当即送医救治。老人脱险之后,汉子白日走街串巷收废品谋生,入夜便四处打探老人儿子的踪迹。整整大半年奔波辗转,踏遍城郊街巷,终究没能寻回老人的血脉骨肉。几番周折,老人没能如愿找到亲生儿子,却偶遇这份萍水相逢的善意,多了一位贴心照料、事事上心的异乡孩儿。此番老人坐船返回云南老家,汉子依旧留守无锡,一边靠着捡拾杂物谋生度日,一边不曾停下寻觅的脚步,替远方老人守住一份念想。
客轮破开滔滔江水驶向远方。长路漫漫,江河奔流,前路散落着数不尽的渡口,无数普通人的悲欢离合在此轮番上演。这些人间故事朴素无华,像一张摩挲发软的旧船票,纸张轻薄,每一处纹路都写满朴素的善意。萍水相逢的陌路人因一场离别结缘,一颗颗热忱真心托住温柔暖意,目送背影渐行渐远。
人生恰似奔流江水,停滞不动便是死水,唯有不停奔涌,才能激荡出鲜活的生命浪花。爱意如江上随风漂泊的帆船,渡口则被岁月一遍遍描摹镌刻,静静伫立江畔,沉淀成时光里温柔又坚韧的精神底色。江水日夜奔流,生活才有奔涌向前的盼头,江上舟船才有奔赴远方的动力。人间聚散顺着江河流转于一处处渡口,普通人的善意藏在市井烟火的褶皱里,江水不息,这份俗世温情便岁岁绵长,永续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