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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5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山雾

日期:08-24
字号:大中小
版面:07 文心       上一篇    下一篇

  □于延琴   杨道士沟的雾,总从蝌蚂岩底下升起来。   蝌蚂岩两山夹一沟,峭壁入云,把河床挤得窄了,水便只能奔腾起来。撞在石头上,碎成飞沫,聚成白雾,一团一团往上涌。在清晨,在雨天,尤为盛大。   一   雾先是贴着河面滚,顺着水势往下游。到一处十几米的断崖,水跌下去,砸出深潭。白汽腾起来,两股雾汇在一处,得了喘息,便慢下来。然后从沟底一寸一寸攀,罩住河床、山路,罩住洋芋地垄沟、苞谷林梢头、石板房屋顶,连山坡上吃草的牛羊,也一并裹进去。白,又不是死白,里头透着湿漉漉的青,是草木颜色从底下渗上来的。   我记事起头一样喜欢的东西,大约就是这雾。坐在门槛上,看它从小河那边涌过来,贴着地面匍匐,漫过门槛,凉丝丝地拂在脸上。我看它怎样来,怎样去,怎样把远处的山一口一口吃掉,又一口一口吐出来。那过程慢得很。先是山头淡了,再是山腰没了,最后整座山都化进去。过一阵子,山又从雾里浮出来,像刚从水里捞起的墨块,颜色深了一层。   雾每日都来。清早从沟底升起,拂过庄稼与石板房,散于山头;入夜又生。杨道士沟的日子,仿佛是被这一场又一场的雾包裹着过的。雾起,天亮;雾散,天黑;再起时,一日尽了。   大了些,我便站到屋后瓦厂坡去看。先是一缕一缕,青白色,像谁在沟底烧了湿松枝。烟怯怯地顺着山势爬,怕惊动什么似的;接着就厚了,成了扯不开的棉絮,一层一层把山谷填满。雾漫上山路时,人走在里头,三五步外只剩轮廓,再远些连影子也融了。只有脚步声,吧嗒,吧嗒,从雾里钻出来,又消失在雾里。仿佛一双脚走在天上,踩在云上,没有分量。   二   杨道士沟原先四十多户人家。炊烟升起时,从瓦厂坡望下去,密密匝匝,像谁在山坳里撒了一把白芝麻。孩子们放学回来,书包在后背上一颠一颠的,从这家门口跑到那家,喊吃饭的声音此起彼伏,从村头传到村尾。   那时候雾是热闹的。里面裹着人声、狗吠、牛羊归圈的蹄响,还有母亲骂孩子的声音,脆生生的,从沟这头甩到沟那头。   后来人渐渐少了。先是年轻的往外走,去城里挣钱;再是中年人走,把孩子也带上了;最后连走不动的老人,大都被儿女接了出去。他们都从雾里走出去,一个接一个,背影淡进白茫茫里,再也看不见。最后,只剩下四五户。   雾还是每天都来。从蝌蚂岩底下慢慢升起,贴着河面,漫过沟里的卵石,漫过山坡上的野草,漫过曲折的山路,最后漫到那些空了的屋顶。白茫茫一片,把近处的树、远处的山、天上的星星,都裹了进去。只是再裹不住那么多声音。它漫过空屋的时候,静悄悄的,连风都不响一声。   三   再后来,我也从雾里走了出去。   城里没有雾。清晨醒来,窗外是灰色的天,高楼林立,车流往复,一切都清晰、确切,无可躲藏。我才明白,雾是一种包裹。裹住山,裹住村子,也裹住人。在雾里,人感到慌张;可一旦走了出来,四下里空空荡荡,又无处安置自己。原来,让人慌张的是雾,让人安顿的,也是雾。   偶尔回去,站在沟口看,几户人家升起炊烟。细细的,直直的,晚风里轻轻摆动,像谁在门口招手。柴火烟,有松枝的气味,隔着老远也能闻到。   一家的烟从谢家坪升起来。一家从瓦厂堡对面飘出。还有一缕淡得几乎融进暮色里。一共四缕,也许五缕。四十多户的炊烟,如今只剩这几缕了,细得像随时要断的线,却还连着天。   我站在路上看了很久。看炊烟一寸一寸矮下去,看灶房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户洒出来,在院子里铺一小片暖融融的方块。那光让人想起几十年前没有电的晚上,一大家子围坐在堂屋里,就着煤油灯剥苞谷粒,影子投在墙上,一摇一晃地动。如今那家从雾里走出去了,灯下只剩一个佝偻的背。   浓雾漫上来。坡地、荒草,还有山路,都隐进去了,只剩一片湿漉漉的绿意,沉甸甸压着人的眼睛。远处空屋的轮廓淡成几笔灰影子,像画错了又擦去的线条,将隐未隐地留在纸上。   四   那些从雾里走出去的人,如今在哪里呢?   他们回来过。大年三十的下午,杨道士沟便重新热闹起来。小车、摩托车停在路边,孩子们从车里钻出来,在土路上跑跳,惊起一群麻雀。那四五户人家的灯全亮了,空了的屋子重新有了人声和炊烟。灶膛的火烧得旺,蒸笼上的白汽和窗外的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雾,哪是烟。   只是过了初三,人又走了。路空了,雾漫上来。四十多户的杨道士沟,回到那四五户的样子。像潮水,每年涌上来一次,又退下去。涌上来的是人,退下去的是雾。或者说,涌上来的是雾,退下去的是人。已经分不清了。   有一年,我回去得晚了些。过了初三,沟里已经空了。我独自走在路上,前后左右都是白的。来时的路隐在雾里,去时的路也隐着,连自己也仿佛白成一团,浮在无边的湿气里。   走着走着,脚下踢到一块石头。弯腰摸下去,是山路上的卵石,大大小小,被多少双脚磨得光滑。凉意从掌心透上来。我蹲了一会儿。路还在。就算看不见,它还在。从前沟里人走的时候,雾也是这样罩着,一脚一脚踩在这些石头上走出去的。石头记得他们的重量。站起来,又走了一步。脚下是实在的。   远处有狗叫了一声。像是那四五户里哪一家的。叫声穿过雾,闷闷的,像远处敲了一下钟。然后一切又静了。我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我知道,等雾散了,路还会在那里。清清楚楚的,弯弯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白光,通向镇上,通向城里,通向更远的看不见的地方。那些从雾里走出去的人,还会回来。大年三十的灶火,清明时节的纸烟,中秋前后的月饼香,都会顺着这条土路,重新回到这里。   雾把路遮住,路没有消失。雾把人送走,人还会回来。因为,来和去,都在这条路上。出和进,都穿过同一场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