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勇
一
我的家乡深处秦巴山区,在一个叫神河镇的地方。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母亲开办了我们那条街上的第一个旅社食堂,成了镇子上第一批“吃螃蟹”的个体户,没想到,她这一干就是三十年。
这间旅社食堂的营业场所,就设在我们家里。那座砖石结构的简易二层小楼傍山临河,一楼用作旅舍和自住,高于路面的一层开设食堂。我还记得,食堂的名字叫“文明旅社食堂”,母亲请了一位当地小有名气的书法家,给人炒了一桌菜,酒足饭饱之后,书法家提笔在一块木板上写下这六个大字,黑漆白板,母亲郑重其事地把这块招牌竖挂在大门口。
那时候,包产到户在陕南山区刚兴起,人们离开饥饿也才两三年,食堂里基本没什么美食可卖。但母亲硬是发挥就地取材的本事,把我们本地的“两掺面”做成了招牌。
“两掺面”又称“酸菜两掺面”,是颇具旬阳特色的本土食品。做它主要靠两种食材:小麦面掺豌豆面,以及萝卜缨子泡的浆水。先把小麦面粉和豌豆面粉按照七比三或者八比二的比例,充分搅拌揉成面团,然后用擀面杖加玉米面反复擀薄,叠起来切均备用。之所以要掺豌豆面,一方面是因为山区少有大片麦地,小麦面金贵,小杂粮则比较常见;另一方面,这可以让面条变得劲道耐嚼,也体现了本地“既要吃少还要吃饱”的饮食智慧。
浆水臊子的做法也别具一格。旬阳人家家都会留出一块好的平地种一种红皮白心脆萝卜,主要图的是茎粗叶大的萝卜缨子。主妇们割来萝卜缨子,洗净晾干,垒进浆水坛子,倒入凉面汤,再加上借来的“浆水引子”。泡好的浆水透红发亮,是上好的乳酸菌。哪家泡好的浆水要是能被借做“浆水引子”,也是很有面子的事情。
主妇们往往会把擀薄切细的“两掺面”下进沸水后,就麻利地切菜炒臊子:柴火锅烧红,放进一块猪板油,冒烟后下葱花、姜末、蒜末和青椒粒,炒香后再放入切成小段的萝卜缨子,稍加搅拌,倒入浆水,此时一股浓郁酸香腾空而起。臊子浇进面碗,一碗热腾腾、酸溜溜、硬戳戳、香喷喷、脆生生的“两掺面”就能上桌了。
二
记忆中,母亲旅社食堂的辉煌,主要就是靠“两掺面”成就的。很多从四乡八里来镇上搭车外出打工的乡亲,或从外地回乡的人们,都会来吃上一大碗。母亲的“两掺面”之所以受欢迎,与她的为人之道和生意之道密不可分。她用的是一种厚壁阔口深底的白瓷大碗,面装至碗的三分之二,臊子汤添到与碗沿齐平。母亲做面极讲究,面条煮三遍,加三瓢凉水,捞出来像煮熟的弹簧,柔韧劲道。在炒臊子的时候,母亲从来不放醋,酸香全凭浆水调出来;萝卜缨子必选泡得刚好的,炒出来的臊子颜色透亮,口感脆生生。最重要的是,我家的“两掺面”价格始终便宜,从最初五毛钱一碗,到我上大学时也不过三块钱。
我至今记得一位常来吃面的叔叔,他好像是山后面一个叫“赤岩”地方的人,长年在外打工,不是在煤矿,就是在金矿铁矿。每次外出前或回乡后,他都会来店里嘱托母亲好好做一大碗“两掺面”。等面时,他常跟我讲打工的遭遇:“每次进了矿洞,能不能活着出来,主要看运气!”面上桌了,他吃一口面,喝一口汤,感叹道,“咱们旬阳人,外出奔命,无非就是为了能吃上一碗热乎乎的两掺面啊!”
之后,有两三年再没见到过他。直到某个腊月下午,母亲和我坐在食堂门口烤火,远远看见一个人背个大包步履蹒跚地走来。等他落座,我才认出是以前常来吃面的叔叔,他蓬头垢面,满脸皱纹,有一个和瘦削身材极不相称的鼓胀小腹。直到吃完一大碗“两掺面”,他才讲起这几年在外省金矿“跑金砂”,昼伏夜出,担惊受怕,虽然挣了些钱,但身体却彻底垮了。“这几年满山架里跑,吃苦受罪挨打都是为了啥啊!”说完热泪长淌。自那次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三
大概从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以后,我家食堂的生意开始走下坡路。一方面镇上的饭店越来越多,另一方面,更致命的原因是母亲不知何时感染了肝病。母亲病倒被送进县医院那天,我放学回家,发现冰锅冷灶。邻居告诉我母亲被送医院了,我顿时有不祥的预感。从县城回来后,母亲病情时好时坏。
但面对顽疾和败落,她没有懈怠,而是想尽一切办法为我们提供更好的物质生活。治疗病痛之外,她还曾把家里改造成废品站,每天带着干粮拖着病躯拉着架子车出门收废品;后来靠着出租门面、开小商店,硬是把濒临破产的家业硬是又撑了十几年。
也正是母亲的持续病重,让我感到了生活的重压和责任。最窘迫也最奋进的高中时光里,白天去医院安顿母亲后匆匆上学,晚自习后照顾母亲再挑灯夜读到凌晨。原本一塌糊涂的功课,一两年内竟跃居全班前茅。陪伴我的,永远是母亲;安慰辘辘饥肠的,永远是母亲变着花样做的“两掺面”。每天中午回家,母亲都会做好满满一大洋瓷碗,用温水暖在锅台边,让我拿起筷子就能吃,放下筷子就回学校。比起很多同学,我那时的生活水平在母亲的艰难操持下算是非常优越了。家门口卖豆腐的阿姨常开我玩笑:“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你可要好好学习,给你妈妈争口气!”
高考发榜那天,母亲和我突然成了镇上的新闻人物。那一年,近两百名高三毕业生中,考上二本以上的只有五个,我是其中之一。红榜贴在镇子最繁华的“大桥头”,母亲就成了人们谈论的话题。那时她的身体似乎好些了,走在路上也少了往日有气无力的疲惫感。第二天她去买菜,回来兴奋地告诉我,大家都指着她说“这不是大学生他妈嘛”,还有人额外送了她一把上海青呢。
为了供我上大学,母亲更加卖力地经营小店。但自远离家乡求学后,我产生了“曾经沧海难为水”的傲慢,开始嫌弃镇子的偏远和母亲所做吃食的土气。“两掺面”于我,渐渐成了寒暑假回家可有可无的点缀。
四
2015年秋,母亲打来电话,让我去汉中参加堂妹婚礼,顺路回家,她给我做两掺面。我这才想起,已一年多没回家了。参加完婚礼,我驱车朝神河镇驶去,心情越来越急切。这急切里,掺杂着一个野心勃勃在山外搏命的山里孩子,多年来对故乡和重担不敢面对又无力逃避的复杂心绪。
车到家门口,透过车窗,我赫然看见母亲站在门口,站在她小店的招牌旁边,遥望着我回家的方向。看到儿子、儿媳和孙女归来,她高兴得手足无措,绽放的笑脸像盛开的花。她很快就摆弄了一桌子菜,粉蒸肉、炸小鱼、猪蹄汤,都是提前做好的。但摆在我们面前的几小碗“两掺面”,是她现擀现做的。尝一口,酸酸的,脆脆的,滑滑的,还是小时候那个味道……
在家住了一晚,第二天临别时,母亲老早就在汽车后备箱装满了芝麻油、甘蔗酒、柿子饼、红薯粉条、木耳黄花。我走的时候,她仍站在大门口,和迎接我时一样,只是没有了惊喜,静静地看着我们绝尘而去,徒留门口伸颈眺望的单薄身影。后来听二婶说,我离家后的第二天,母亲就又病倒了。那次吃到的“两掺面”,也是我最后一次吃母亲亲手做的。
如今,母亲已经离开五年了。每当朋友聚会,端上桌的臊子面,都会让我想起母亲做的“两掺面”。有人说,每个人的肠胃都是母亲给的。母亲做的饭菜,给每个孩子的肠胃烙上了家乡的味道。偶尔回到神河镇,婶娘们也会给我做地道的“两掺面”,我一口气吃一大碗,连声说好。但我遗憾又清醒地知道,再也吃不到母亲做的味道了!晚上,独自住在人去楼空的老房子里,听着窗外的潺潺河水,深深体会到一种身心割裂的痛感:母亲的“两掺面”,我这辈子再也吃不到了……
天南地北的旬阳人,不论你是志得意满还是落魄穷途,当你独处时突然回忆起家乡的“两掺面”,那只能说明一件事:母亲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