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灯塔去》 作者:何建超 出版:陕西师大出版社
◎孙皓晖
何建超的散文集《到灯塔去——在海岛上发现中国》,具有独特的意义。
文集中杂文居多,涉及的生活非常丰富,且每篇都有新意。何建超的现代杂文,是以作者的自身阅历为基础,写尽生活百态,使读者跟着一起猎奇,一起欣赏,一起惊讶,一起感喟的篇章。海岛的习俗及生活形态,似流云汇聚,从衣食住行到日常见闻, 无不一一呈现,鲜活生动,连绵之余又断续展开,使人大有翻山越岭、饱览奇观的舒心望远之感。何建超的杂文,表现为记事纷繁多样,每遇事体皆有透视性解析,文字虽短,却有发人深思之功效。
读何建超的杂文,常有一种感觉——作者如伴在你身侧的文化向导,给你讲述世间万物的来龙去脉,使我们产生细致的触摸感。一个人,没有深刻的观察能力作为根基,决然不会积累到遇事皆有新说法的地步。没有思想力作为根基,就没有发现能力,更没有将“发现”完整呈现于文字表述的能力。对于写作而言,这两者都是基本功。两者都达到了一定境界,可见他的知识积累与思想穿透力,都达到了一个相当的高度。
何建超的文章具有题材创新的重要意义。这些散文都是用心之作,很动人、很深刻。很动人,是文字功夫好,叙述景观清晰明了,情境交融,具有上佳的形象叙述性;很深刻,是每篇散文都散发着言必有据、 事必有因的实证精神,都沉淀着以现实考据为基础的理性认知。将理性价值以杂文散文的方式呈现出来,可谓独树一帜。
我在《大秦帝国》出版之后,又深度钻研,力图对中外文明史进行比较研究。对秦代所开创的中国统一的文明形态,与古希腊古罗马奠定根基的西方分治文明,进行具体的深化比较研究,出版了《国家时代》《中国文明新论》《中国原生文明启示录》三部著作。但是,我从未实践过以杂文散文的方式阐述文明理论的路径。虽然,其间也写过几篇关于地域文明的文章——譬如对中原文明与关陇文明(秦文明根基)的比较分析,有一些具有散文特质的篇章,但毕竟篇幅较少,未成系统。在内心努力的方向中,也有这方面的目标,想出能令读者产生阅读快感的具有理性美感的杂文散文;然则,种种原因,未能成行,终成遗憾事也。
有鉴于此,我看到何建超的文集后,首先是惊喜,而后是欣慰。惊喜之处,在于他的写作风格极具个性化,以自己身在文旅领域为基础,以亲身阅历为依据,创造出一种独特的文明观察角度。“到灯塔去”,就是这种观察角度的形象说明;登上灯塔,远望苍茫大海,既给了自己一个立足观察的足够高度,又落实在了一个理性的目标之上—— “在海岛上发现中国”;两相组合,构成了整部散文集最好的寓意结构。
对于何建超这种以亲身阅历为基础的写作积累,我是很钦佩的。无论是这种发愤精神,还是每篇散文的内涵深度。在海南长居的陕西人群中,我也算老海南了,对岛上的历史风物也算有些基本的了解。可是, 在我读了何建超的散文集后,深感自己对海南的了解还远远不够,还停留在浅尝辄止的境地,对这座中国第二大岛上的岛民的现实生活形态,对岛上的历史遗迹及曾经发生的历史事件等等,实际上都还处在不甚了了的半混沌状态。
我读何建超的散文,一开篇就被他所引用的安徒生的《守塔人奥勒》的名言所吸引——“从根本上来说,我们大家最终都要成为守塔人,从高处审视生活,审视万事。”在工作状态下自觉建立自己的精神境界,是他的人生特质。与其说,这是境遇改变之前的预感,毋宁说,这是一种基于直觉的精神准备。
我很喜欢作为其中一个版块标题的一个词:兹游。“兹游”这个词,出自苏东坡的诗句——“兹游奇绝冠平生”。这是对自己在海岛各个时期不同的生活环境及周边人情风物的如实叙述;在对颇具特色的海岛市井生活的具体发现中,何建超的关注点,是岛民生活所具有的非大陆性的一面。对这种非大陆性,何建超并没有笼统化一说了事,而是以西安(长安)历史文化为参照物的比较,从细节方面,从生活习惯、风俗文化等方面,仔细辨别两者在历史源流上就已经具有的差异性。从本质上说,这种比较,在中国是很有典型性的。因为,西安(含古咸阳)是西周、 秦、西汉、唐四大历史时期的政治、文化、经济中心,是中国古代历史文化的核心与典型代表。
比较之下,岭南之南的海南岛,是西汉文帝时期才开始回归中原文明圈的。其时,汉室中央政权开始招抚秦始皇帝后期部署在岭南地域的最后一支秦军。这支秦军以赵佗为首,驻扎在番禺(今日广州)地域,镇守刚刚创建不久的岭南三郡——番禺郡、桂林郡、象郡。赵佗推行中原治理体制,整顿地方,实力日渐强盛。当时,南越大军多次逼近长沙,西汉政权受到严重威胁。到了汉文帝时期, 派出特使陆贾南下,试图说服赵佗归顺西汉,完成中国再度统一。
其时,已经是南越王的赵佗,实力急剧壮大,军力号称百万。想要称霸南越,是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挡的。 但是,忠实于秦始皇帝之大一统文明功业的赵佗,却上书回复汉文帝,表明自己愿意率百万大军归附汉室的心志。残留的秦人军力,没有成为天下再度统一的阻力,相反却成了完成新政权再度统一的巨大助力。西汉初期的疆域,最南端尚不包括岭南三郡;岭南之南的海南,更在视野之外。海南岛,是汉武帝时期才完成统一的。当时,进入统一版图的海南岛的地域名称,被命名为珠崖郡。
因之,何建超的散文以大长安历史文化为底蕴,在比较之中分辨出,在现代生活方式的意义上,海南岛的居民,作为后来延伸的统一化国民,其基于历史根基的不同而呈现出与大陆现实生活方式之不同的历史根源所在,又细致分辨出在文明中心日渐“南渡”的源流传承中,所发生的具体的生活习俗的变异,堪称历史显微镜下的细致观察,实在是难能可贵的。
在书中诸多关于历史人物的感喟性叙述中,最令人动容的,是《美舍河》《天涯孤臣》《伏波庙,闹市中的烟火神韵》等文中对伏波将军马援和豪放派大家苏东坡两人的人格发掘。这两位历史名人,不是简单的一武一文,而是最可贵的两种精神。马援将军开疆拓土,率军跨海征琼,是海南历史上最为著名的事件。海南的东坡书院,是岛上最著名的历史遗址之一。东坡先生才华绝世,历坎坷苦难而未尝磨灭高尚品格。
《漂泊者的尊严与荣耀》,写出了岛民先辈们在中国人口的三次大迁徙——闯关东、走西口、下南洋中的艰辛与辉煌。他们开辟新天地,历经牺牲与苦难,在遥远的异国他乡开拓出了新的生存环境。何建超不仅写出了这些漂泊他乡者的艰辛历程,还重点揭示了他们不忘故国的伟大情怀。这些漂泊者中的少数成功者,不忘回报故国,在抗战中组织南洋车队,给了中国抗击日本法西斯以强有力的支援,和平时期又成为援助祖国建设的一支重要力量。这是他们身为华人的尊严与荣耀。何建超对他们的追思,就是这种不屈的生命状态的历史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