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效仁
地名，是一方水土的记忆密码，镌刻着历史的年轮，承载着人文的温情，藏着一地独有的风物与故事。
沧海桑田，岁月流转，许多地名在历史长河中更迭变迁，有的渐被尘封，有的却因一段佳话、一位人物，永远留在了文脉之中。
夏朝大禹治水后分天下为九州，梁州位列其中，《尚书·禹贡》早有记载，这片古地如今身在何处？南北朝刘宋时期名传天下的“廉泉让水”，又对应着今日的哪方山水？每一个古老地名的背后，都藏着鲜活的历史过往与传奇人物，值得我们细细追索、永久铭记。
南朝史书《南史·胡谐之传》中，记载了一段流传千古的对话，让“廉泉让水”成为中国文化中廉洁谦让的精神符号。范柏年，本为南朝宋梁州州将，时任梁、南秦二州刺史的刘亮，派遣他前往京师建康（今江苏南京）入朝奏事，面见宋明帝刘彧请示政务。君臣交谈间，宋明帝忽然提及广州有名为“贪泉”的水，相传饮此水者易生贪念，便随口问范柏年：“你所在的梁州，也有这样的泉水吗？”范柏年从容对答：“臣所辖梁州，唯有文川、武乡、廉泉、让水。”明帝又问：“你的宅邸在何处？”范柏年朗声答道：“臣所居，在廉、让二水之间。”这番应答机敏得体、意蕴深远，宋明帝连连称赞其善于言辞，对他极为赏识，范柏年也自此步入仕途，历任朝廷与地方要职，成为梁州一地的传奇人物。
《太平寰宇记》卷一三三南郑县条目下，亦对这段史事有所印证：“范柏年，汉中人，尝谒宋明帝。因言及南海贪泉，帝问柏年，云‘卿乡中有此水不？’柏年对曰‘臣汉中唯有文川、武乡、廉泉、让水，足以表名。’帝善其对。”两处史料相互佐证，足以确定，南北朝时期的梁州，核心治所便是汉中，南郑县以及文川、武乡、廉泉、让水，均为梁州属地。
追溯梁州与汉中的地理沿革，脉络清晰可辨。先秦时期，梁州泛指商周时期四川盆地及汉中一带，西周时曾并入雍州；东周秦武公十一年（公元前687年），朝廷始置南郑县，这是汉中地区最早的建制之一；秦统一六国后，分天下为三十六郡，南郑县划归汉中郡管辖。西汉初年，汉高祖元年（公元前206年），刘邦被项羽封为汉王，定都南郑，南郑也因此成为汉王朝发祥的重要之地。南北朝时期，南郑县曾改称光义县，行政区划仍隶属汉中郡。1949年，南郑设立南郑市，归南郑专区管辖；1954年，南郑市更名为汉中市；1964年降为汉中县，1980年恢复汉中市建制，千年古地，历经更迭，始终屹立于秦巴之间、汉水之滨。
范柏年在金銮殿上的从容应对，尽显古代士人的风骨与智慧，即便历经千年，依旧令人赞叹。身为地方州将，面对帝王的试探性发问，他毫无怯意，谈吐从容，既展现了过人的胆识，更藏着对家乡人文地理的深刻认同与热爱。宋明帝提及贪泉，看似闲话家常，实则暗藏深意，潜台词是追问梁州是否有贪腐之吏。而范柏年巧妙以“文、武、廉、让”四个地名作答，字字珠玑，既彰显了梁州之地崇文尚武、廉洁礼让的民风，又借“居廉让之间”，含蓄表达了自身坚守清廉、秉持谦让的为官操守。这份应答，绝非单纯的口舌之利，而是根植于家乡文化底蕴的自然流露，是其内心品德的外在彰显，宋明帝称其“善”，正是对这份智慧与风骨的认可。
范柏年并非只会言辞的文臣，更是兼具文韬武略的能吏。他担任梁州刺史期间，氐人首领李乌奴率众起义，兵锋直指梁州，局势一度危急。范柏年审时度势，没有一味用兵强攻，而是以安抚劝降之策，晓以大义，最终成功说服李乌奴归降，避免了一场生灵涂炭的血战，李乌奴后来还成为梁州州将，辅佐治理地方。这一举措，既体现了他的军事谋略，更彰显了体恤百姓、以和为贵的为政理念，尽显“文武双全、廉让双修”的风范。
然而，这样一位正直清廉、才干出众的官吏，最终却落得含冤而死的结局，令人扼腕叹息。南朝宋享国59年，传四世十帝，是南朝存在时间最久、疆域最大的王朝；宋明帝刘彧是第七位皇帝，此时刘宋政权已风雨飘摇、朝政混乱，最终在479年被权臣萧道成取而代之，建立南齐。萧道成称帝后，宠臣胡谐之身居高位，却贪得无厌，多次向地方官员索要财物。他曾派人向范柏年求取良马，范柏年刚正不阿，直言拒绝：“马非狗子，岂能满足这无穷无尽的苛求。”这本是坚守原则、廉洁自持的表现，却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胡谐之的使者被拒后，又因范柏年接待礼数不周，心生怨恨，返回后便恶意构陷，向胡谐之谎报：“范柏年说，胡谐之是何等小人，贪得无厌。”胡谐之听后恼羞成怒，对范柏年怀恨在心，趁机向齐高帝萧道成进谗言，污蔑范柏年凭借梁州山川险固，聚众拥兵，想要割据一方。帝王最忌臣子拥兵自重，萧道成虽无确切证据，却也心生猜忌，先是调任范柏年为帅府长史，将其调离梁州，待范柏年行至襄阳，便被萧道成长孙南郡王萧长懋拘禁。胡谐之又再三进言，称不可放虎归山，最终萧道成下令，赐范柏年自尽。李乌奴得知恩人蒙冤而死，悲愤交加，起兵据守白马戍（今陕西勉县水磨湾），攻打南郑州城，想要为范柏年报仇，最终却兵败失利。
范柏年一生光明磊落、清廉正直，坚守为官底线，不媚权贵、不徇私情，却因得罪小人、遭人构陷，含冤九泉，成为历史上一段令人痛心的奇冤。这段历史警示后人，小人谗言的危害、官场倾轧的无情，更让范柏年的廉洁风骨，在历史的对比中愈发熠熠生辉。
所幸，历史不会忘记正直之人，范柏年的故事至今在汉中民间广为流传；“廉泉让水”的地名，也依旧镌刻着这份精神传承。如今再寻这几处古地，文川便是今日汉中市城固县文川镇，武乡位于汉中市汉台区，这里也是三国时期诸葛亮的封地，“武乡侯”的封号便源于此；廉泉又称廉水、廉津，在今汉中市南郑区，其名至今沿用；让水古又称忍水，为廉水河支流，虽地名使用渐少，却依旧藏于汉中的山水之间，见证着千年文脉的传承。
廉泉让水，早已不只是简单的山水地名，更成为廉洁、谦让、崇文、尚武的文化符号，是汉中这片土地的精神印记。地名会更迭，岁月会流转，但藏在地名背后的人文精神、君子风骨，永远不会消逝，始终在历史长河中流淌，启迪着后人坚守初心、秉持正气，让千年廉让之风绵延不绝、历久弥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