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承红
几年前,在承担中国语言资源保护工程专项课题“陕西关中方言口传文化遗产典藏与综合研究”的过程中,我与团队成员深入周至秦岭腹地,对非遗保护项目“厚畛子山歌”进行了系统性的田野调查。
调查中,多首描绘“洛阳桥”的曲目,如《修洛阳桥》《盘天河》《大绣荷包》等,引起了我们的强烈关注。这些山歌以质朴的旋律与叙事,勾勒出一座神话般的宏伟桥梁,其故事性引人入胜,令人不禁好奇:歌中的这座桥,究竟承载着怎样的历史密码?
以《修洛阳桥》为例,其第一段唱道:“正月(溜溜儿)里,是元(溜溜儿)宵,状元要修洛阳(溜溜儿)桥,月亮(溜溜儿)圆,桥儿(那)要修万丈(溜溜儿)高。”全曲共十二段,以时序铺陈,从正月元宵的缘起,到夏得海赴龙宫投书、观音老母江心化缘,再到王母娘娘、八仙等神仙助阵,完整讲述了修桥的曲折历程。然而,歌中“洛阳桥”是否真实存在?它坐落于何处?歌中的“状元”又是何人?这些疑惑伴随我们多年,直到2026年春节前夕,我与家人、朋友前往泉州小住,亲临洛阳桥,才解开了这场跨越三千里的文化谜题。
从山歌神话到历史真章:
洛阳桥的真实身份
原来,山歌中充满传奇色彩的桥段,并非凭空臆造,而是源于一段真实的宏大工程。洛阳桥并非虚构的艺术形象,而是中国现存年代最早的跨海梁式大石桥,与赵州桥、卢沟桥、广济桥并称为“中国四大古桥”;且作为“泉州:宋元中国的世界海洋商贸中心”的重要遗产点,已入选《世界遗产名录》。
洛阳桥,并不在古都洛阳,而是坐落于福建省泉州市洛阳江入海口,始建于北宋皇祐五年(1053年),历时六年建成,是时任泉州太守蔡襄主持的浩大工程。蔡襄不仅是北宋著名的政治家、书法家,更是一位极具远见的工程学家。他在任期间,面对洛阳江“水阔五里,波涛汹涌”的天险,毅然决定修建一座长桥,以打通南北交通命脉,这正是山歌中那位“状元”的真实原型。
先民的智慧:
鬼斧神工的造桥技术
洛阳桥之所以能被百姓传颂千年,甚至化作神话,核心在于其超前的工程智慧——彻底解决了古代在江海复杂地质环境中建桥面临的三大难题,其首创的技术方案,至今仍令桥梁工程界叹为观止。
筏形基础 为了在松软的江底泥沙上稳固桥墩,工匠们采用了“筏形”设计。他们沿桥轴线抛置大量石块,形成一条长形的石基,如同巨大的木筏漂浮在江面。这种设计扩大了受力面积,极大减小了桥墩对江底的压强,有效抵御了潮水的冲击。
浮运架梁 古代运输巨型石梁(每块重达数吨甚至数十吨)是巨大的挑战。工匠们巧妙利用潮汐规律,在涨潮时将载有石梁的木船浮运至桥墩上方,待落潮时,船只下沉,石梁便精准落在预设的桥台上,实现了重物的高效吊装。
种蛎固基 这是最具东方智慧的一笔。为了防止桥基被海水侵蚀或海浪冲散,工匠们在石桥的基石和缝隙中人工养殖牡蛎。牡蛎作为海洋生物,繁殖速度快,其外壳附着力极强,不仅能紧密胶结石块,还能形成天然的防波屏障,使桥梁结构愈发坚固。“以生物治工程”的创举,堪称古代生态建筑的典范。
乡音与乡愁:
跨越山海的文化传承
山歌中关于“夏得海送信”“观音化缘”的情节,虽属神话演绎,却深刻反映了百姓对蔡襄修桥壮举的无限敬仰与美好寄托。在古代,建桥集资极难,蔡襄为民造福的决心感动天地,才衍生出这些浪漫的传说。而在不同地域的民间艺术中——从京剧、豫剧到歌仔戏、汉剧——洛阳桥的故事都被反复演绎,成为一种跨越地域的共同文化记忆。
更令人动容的,是地名背后的移民史与乡愁。据《惠安县志》记载,西晋末年“永嘉之乱”及唐末五代时期,大批中原汉人士族为避战乱南渡,定居于此。他们因思念故乡古都洛阳,遂将流经之地命名为“洛阳江”,后来的桥也随之得名“洛阳桥”。这一条从关中到闽南的迁徙路线,让三千里之外的秦岭山歌与泉州古桥产生了血脉相连的共鸣。
2011年,80多岁的泉州籍台湾诗人余光中先生踏上洛阳桥,写下名篇《洛阳桥》。他在诗中写道:“一千零六十步,叠叠重重,想叠上母亲、父亲的脚印,叠上泉州人千年的跫音。”这一千零六十步,不仅是物理上的桥梁跨度,更是时空上的文化跨度。站在今日的洛阳桥上,远眺台湾海峡波光粼粼,耳畔仿佛回响着秦岭深处的悠扬山歌。
洛阳桥,是一座跨越千年的实体桥梁,更是一个鲜活的文化符号。它连接了中原与滨海,沟通了古代与现代,更串联起散落在四方的中华儿女的乡愁。从三千里外秦岭山中的口传山歌,到泉州湾畔屹立千年的石梁,这种生生不息的文化生命力,正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最珍贵的底色,值得我们永远珍视与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