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棺·青铜时代 汉晋时期的时尚“百褶灯笼裤” 方格四瓣纹罽(jì) 云纹麻布靴 毡帽 □文/图 清 宇 新疆小河墓地的小儿围兜,扎滚鲁克古墓群的彩衣,楼兰故城的汉字织锦,营盘墓地的“百褶灯笼裤”……近日,“锦绣华裳——新疆巴州博物馆藏古代服饰精品展”在陕西历史博物馆盛大启幕,106件组珍贵文物从先秦到魏晋,从毛褐到织锦,从罗布泊到长安城,开启了一场跨越数千年的丝路时尚秀。这些难得一见的西域珍品,山水迢迢远道而来,为长安带来丝路古道的千年瑰宝,让观者一饱眼福—— 千年衣冠 讲述文明交融 “锦绣华裳”新展:开启千年时尚秀 从张骞凿空西域、楼兰载入史册,到西域都护府设立于巴州大地;从班超的驻守经营,到玄奘的孤影西行——陕西长安与新疆巴州之间,从来不是地理的遥望,而是历史的共生。那些出土于小河墓地、扎滚鲁克古墓群、楼兰故城、营盘墓地的锦绣衣冠,经纬间织就的不仅是羊毛与蚕丝,更是千年来无数使者、商贾、僧侣书写的文明对话—— 据悉,此次展览由陕西历史博物馆联合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文博院、自治区文物考古研究所、若羌县文博馆主办,也是陕西历史博物馆推出的丝绸之路古代服饰专题展览。展览展陈面积1200平方米,展出文物共106件(组),纵贯先秦至魏晋时期,涵盖服装、鞋帽、配饰等诸多品类,全面呈现了毛织、丝织、毡制、绞缬、刺绣等多种工艺,生动展现了丝绸之路上多元文化的交融与灿烂的纺织艺术成就。 策展人、陕西历史博物馆陈列展览部工作人员司马心怡介绍:“巴州地处古代丝绸之路要冲,是多元文化交汇融合之地。这批珍贵遗存既是西域早期文明演进的鲜活实证和丝绸之路东西方文化交流互鉴、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直观物证,也是我们策划本次跨区域联展的核心出发点。”汉晋时期,西域地区盛产优质的羊毛、棉花等纺织原材料,通过贸易等方式大量输入中原地区,为中原的纺织业提供了丰富的原料选择。同时,中原的纺织技术也逐渐传入西域,西域刺绣吸收中原刺绣工艺,结合自身的文化和审美特点,形成了具有地域特色的刺绣风格。 “此次展览以物证史、以衣叙史,生动诠释了历朝历代各族人民交融共生、携手开拓、共同缔造璀璨中华文明的历史必然。”司马心怡说。此次展览跨机构整合了优质文物资源,比如营盘墓地中出土大量丝、毛、棉、麻等纺织品,其中丝织物多来自中原地区,织造技法、艺术风格多属中原样式,而毛织物则大多产于当地, 此外一些精纺的花罽织造工艺和纹样风格则来自西方。司马心怡认为,小河墓地、扎滚鲁克古墓群、楼兰墓群和营盘墓地的精品文物年代跨度大,保存状况良好,集中反映了丝绸之路上东西方文化交流的轨迹,呈现新疆地区多民族统一发展的历史进程。 展览分“沙埋文明”“昆仑绿洲”“丝路珍宝”“东西荟萃”4个单元,分别以4大核心考古遗址为叙事主线,清晰勾勒出西域服饰根植本土匠心、融汇中原礼制、兼容丝路风情的发展脉络。距今约4000年至3400年的小河墓地出土的毛织斗篷、毡帽,展现了塔里木盆地早期先民就地取材的生存智慧;距今约3000年至2200年的扎滚鲁克古墓群出土的早期棉布裙衣,印证了西域制衣工艺的技术进步;楼兰墓群出土的汉字铭文织锦,实证汉晋中央政权对西域的有效管辖与中原衣冠文化的西传;营盘墓地出土的汉晋时期纺织品,则汇聚西域本地及东西方不同艺术风格,呈现出丝绸之路文化交融、文明互鉴的繁盛图景。 此次展览从之前巡展的66件(组)扩容至106件(组),更在展陈面积与展品数量上大幅提升,以古代服饰遗存为切入点,清晰勾勒出西域服饰根植本土匠心、融汇中原礼制、兼容丝路风情的发展脉络,填补了陕西历史博物馆丝绸之路古代服饰专题展陈的空白。策展人司马心怡说:“之前巡展的展品以服饰、织物成品为主,内容比较单一。因此本次展览中我们专门补充了纺轮、骨锥、铜锥等制衣工具,还有铜带扣、木别针、耳环、木梳这些生活配饰,再结合复原服饰向大众直观展示服饰形制。全新的展陈设计让观众既能看到服饰全貌,也能完整了解当时人们的制衣工艺与生活习俗,展览内容更完整,叙事也更加清晰。” 小河“秘境”: 罗布泊荒漠中的青铜时代遗存 展览的起点,是一件来自小河墓地的无底船棺,也是全场体量最大的展品。它静静地躺在展厅入口处,仿佛一艘穿越时光的方舟,将观众带入四千年前的罗布泊世界。 据考古专家推测,在塔里木盆地东端的罗布泊荒漠腹地,有一处被黄沙掩埋了四千多年的神秘墓地——小河墓地。它静卧于孔雀河下游的沙丘之间,1934年才被瑞典考古学家贝格曼偶然发现,此后沉寂大半个世纪,直至2000年中国考古队重新踏足这片土地,才揭开了它神秘的面纱。距今约4000年至3500年的小河墓地,是塔里木盆地迄今发现最早的青铜时代文明遗存,也是目前世界上保存最完整、出土文物最丰富的青铜时代墓葬群之一。2004年,小河墓地的考古发掘被列为当年“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之一。这片面积约2500平方米的沙丘上,竖立着数百根胡杨木桩,如一片枯死的森林,沉默地守护着地下的秘密。彼时的先民们肯定想不到,在沙漠腹地中沉睡千年的无底船棺,竟有一日会出现在千里之外的长安。 此次展出的小河墓地出土的青铜时期的木棺,以胡杨木制成,由两侧侧板和多个盖板组成,且均无底板——这正是考古学界所称的“无底船棺”。棺前立有木桩,形状根据性别有所区别:男性墓前立桨形木,女性墓前立祖形木。据考古专家推测,这些立木可能与先民的生殖崇拜有关,是研究原始宗教信仰的珍贵资料。 这一时期先民们以毛褐裹身、巧编经纬,构建起原始风貌的服饰体系。这里出土的纺织品多数为毛织物,是现知新疆境内发现最早的毛织品。由于罗布泊地区气候极端干燥,这些数千年前的有机质文物得以完好保存,为我们留下了弥足珍贵的服饰标本。此次展览展出了小河墓地出土的女性腰衣、男性腰衣等珍贵文物,棕色条纹褐女性腰衣用经纬线编织而成,下端垂有一圈长长的流苏。先民将兽毛捻线成“褐”,围系于胯部,既满足了遮体保暖的实用需求,又通过流苏的摇曳增添了灵动之美。除了在式样上花心思,4000年前的先民就已经懂得用“配饰”来提升造型感了,羽毛、皮毛、绳结——这些元素放在今天的时装上也依然毫不过时。 这一展区还展出了小河墓地出土的青铜时代毡帽。小河公主出土时保存完好,头戴一顶保存很干净的毡帽,旁边放着一个草编篓。在小河墓地出土了好几顶毡帽,制作材料以羊毛为主,反映了当时比较发达的畜牧业经济,毡帽上的伶鼬、羽毛等装饰表现出了浓郁的民族风情,放在今日依旧时尚感十足。 小河公主是新疆考古史上最具传奇色彩的发现之一,2003年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对小河墓地进行全面发掘时,一具女性干尸在船棺中完好无损地现身——她头戴毡帽,帽上插着羽毛,身裹毛布斗篷,面容安详,仿佛只是沉睡了四千年。由于保存之完好、神态之宁静,考古学家和媒体不约而同地称其为“小河公主”。小河公主的发现震惊了世界。经检测,她去世时年龄约40岁,她头戴的毡帽以羊毛擀制而成,帽顶插着一根翎羽,帽檐缀有伶鼬皮毛——这种装饰既是审美的表达,也可能具有某种图腾或身份标识的意义。她身裹的毛布斗篷以整幅毛布制成,边缘保留着原始的毛边,未经剪裁缝合,展现了先民“织而为衣”的朴素智慧。展览中还展出了小河墓地出土的草编篓,其编织工艺精细,纹样规整,是先民日常生活中储存物品的实用器具,也反映了当时手工业的发展水平。 小河公主的发现,为研究四千年前罗布泊地区的人种特征、服饰文化乃至宗教信仰提供了极为珍贵的实物资料。据吉林大学边疆考古研究中心古DNA研究,小河人群的遗传特征兼具欧亚西部与东部成分,印证了新疆作为东西方人群交会地带的重要地位。 小河文化的一个重要特征是,墓葬中普遍发现了麻黄枝随葬。麻黄是一种具有药用和致幻作用的植物,考古学家推测,先民可能将其用于宗教仪式,以沟通神灵、祈求庇佑。这些细节共同勾勒出一个遥远而神秘的青铜时代文明图景——他们逐水草而居,以畜牧为生,用胡杨木造船棺,以毛褐为衣裳,在严酷的沙漠环境中创造了独特的物质文明与精神世界。 扎滚鲁克古墓群 见证三千年前父母的拳拳爱子心 在距今约3000年至2200年的巴州且末扎滚鲁克古墓群出土文物中,一件小儿毛布围兜藏着父母的拳拳爱子之心。这些毛布衣物也代表着这一时期人们的制衣技术,从早期“无裁剪”发展为以刀裁、缝缀、剪裁相结合。小儿毛布长衣是由后背、前襟、袖子等多片毛布拼接而成,形成一件对襟V领的袍服,表明当时的制衣已出现剪裁技术,人们开始追求更合身、更舒适的穿着体验。 该古墓群出土的毛织品色彩艳丽、种类多样,因纺织技术高、组织结构变化多样而成为新疆毛纺织品的代表,对研究新疆商周时期毛纺织历史具有重要价值。扎滚鲁克古墓群出土的早期铁器时代的毛布长袍,以纯净的羊毛为质地,其长140厘米,肩袖通宽173厘米,形制规整,既能包裹身体抵御风寒又保留了舒展的活动空间。它采用的斜纹结构需要更精细的经纬交织,不仅让布料更耐磨还形成了细腻的纹理质感,展现出先民对纺织技术的娴熟掌握。 更为惊艳的,是该古墓群出土织物展现的染色工艺,表明公元前5世纪左右出现的绞缬染(扎染)技术走在了世界的前列。扎滚鲁克古墓群出土早期铁器时代的编织带证明,当时的纺织工匠们掌握了绞缬、毛绣、挖花、缂毛、栽绒等多种纺织工艺。这些技法有的与中原刺绣工艺相近,有的则在织造原理上与西方织锦技术相通,多种工艺在这里相遇交融得到了创新。 扎滚鲁克古墓群出土的变体回纹缂毛是早期铁器时代的文物,这件距今约3000年的变体回纹缂毛由幅宽34厘米和38厘米的两块毛布拼合而成,斜纹组织,上段绯色,下段紫红色,中部用黄、蓝、绯、紫色缂织出变体回纹图案。其图案和纹样既具本地特色,又与中原地区以及北方草原地区的文化存在一定的共性。此次展出的若羌县罗布泊北方城墓葬出土的东汉时期的栽绒毯残片,据《新疆图志·实业志》记载“其绒植若秧,名曰:栽绒”。所谓栽绒,是指在经纬线交织的基础上将一组组毛线用手工绾结其中再剪平线头,使毛线根部像秧苗一样竖直栽插在织物基底上。展览中还展出了扎滚鲁克出土的骨锥等制衣工具,以及同墓地出土的木梳等生活用具。骨锥是先民缝制衣物的重要工具,木梳齿密而匀、造型古朴,说明当时人们已有梳理头发的日常习惯。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物件,却是先民日常生活的真实切片。 楼兰故城锦字 汉字织锦里的家国印记 此次展览还展出了楼兰故城孤台墓地出土的汉晋时期的瑞兽纹锦。 丝绸之路的繁荣,不仅带来了技术的交流,更带来了文化的交融。楼兰故城作为丝绸之路上的重要枢纽,曾是东西方文明交会的十字路口。汉晋时期,这里商贾云集、使节往来,中原的丝绸、漆器、铜镜等源源不断地流入西域,西域的玉石、毛织品、香料等也输入中原。流传至西域的并非只有各类技艺,还有汉字及祥云、瑞兽等传统纹样。楼兰墓群出土的这些织锦,正是这段辉煌历史的实物见证。 位于若羌县罗布泊西北的楼兰墓群,出土的汉晋丝织品品类齐全,毛织物色彩绚丽、工艺精湛,无论纹样纹饰还是文字内涵,均呈现出鲜明的中原文化特征。楼兰故城采集的东汉时期的“永昌”锦和“延年益寿”锦,是其中代表性的两件。文字织锦出现于西汉晚期,主要流行于东汉中后期至魏晋时期,文字内容可分为吉祥祈语、政治祈语、弘扬社会价值理念等类别,以及根据西域绿洲城邦或边疆民族的审美和功利目的而专门织造的双语文字。图案则有传统的吉祥瑞兽云气纹样、几何纹样、瑞花草纹样等,同时出现了西域风格的有翼神兽和狮子纹样。这些织锦上的汉字,不仅是装饰,更是汉晋中央政权对西域有效管辖的实证,是中原衣冠文化西传的生动注脚。一件瑞兽纹锦,将中原传统的祥瑞意象与西域审美融为一体,经纬之间,两种文明悄然握手。锦面上的瑞兽或奔腾或翱翔,云气纹穿插其间,构图饱满、气势恢宏,代表了汉晋时期丝织工艺的极高水平。 展览中还展出了楼兰出土的铜带扣和耳环。铜带扣造型简洁,功能与现代皮带扣相似,是当时人们束腰系带的实用配件;耳环则以铜丝弯制而成,虽简朴却不失精巧,说明佩戴饰品已是当时人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此外,还有一件楼兰出土的木别针,造型简约,功能类似于今天的安全别针,用于固定衣物,是先民智慧的体现。 营盘“百褶裙”: 丝路之上的东西荟萃 作为丝绸之路“楼兰道”的要冲,营盘墓地出土了大量纺织品。营盘墓地位于尉犁县境内,是迄今为止罗布泊地区发现的面积最大、出土文物最为丰富的一处墓地。令人意外的是,其中还有时下仍旧流行的“百褶灯笼裤”。 此次展出的这件百褶灯笼毛布裤为宽裤腰、合裆、裤脚收口,裤长101厘米、腰围106厘米、裤脚围30厘米。裤腰打有169个密密的褶裥,裤脚接缝处打有60个褶裥,裤腰内系绳。宽裤腰、裤脚有收口、布料百褶的样式,直至今天依然是时尚界的经典元素。它与汉晋时期西北地区流行的灯笼裤相似,反映出罗布泊地区早年纺织品种类与款式的齐备。 营盘出土的文物中,丝织物大多源自中原地区,毛织品大部分则产于当地,其中融入了中原的纺织技艺,这些技艺甚至运用在了鞋子上。营盘墓地出土的东汉时期的云纹麻布靴,展现了汉晋时期罗布泊地区的服饰风尚。靴高38.5厘米,以麻布、毛毡与皮革制成,靴内衬毛毡以增强舒适度,靴底为整张皮革以提升耐磨性。靴身通过绘有云纹的麻布带固定,精美别致。经分析,该靴以当地罗布麻织造而成,是古丝绸之路上文化交流的重要见证。 此外,还有刺绣香囊、毛绣枕等,纹样精美、制作工艺精湛,无不展现出深受中原文化影响的特点。一枚不足掌心大小的刺绣香囊,运用了我国古代刺绣工艺的平针绣与锁绣两种传统针法,证明汉晋时期的西域贵族已深度接纳中原佩香习俗,将中原文娱风尚、生活礼仪融入本土生活。以同墓地出土的方格四瓣纹罽为例,其几何纹样规整有序,色彩搭配和谐,是营盘墓地出土毛织品的代表作之一。罽是一种精细的毛织品,其织造工艺复杂,纹样精美,是当时高档衣料的重要代表。另有同墓地出土的彩条纹枕头,以红、黄、蓝等色线织出条纹图案,至今色彩依然鲜亮,令人惊叹于两千年前染色工艺之精湛。展出的毛绣枕高11.1厘米、宽19厘米,红色毛绣枕面、枕芯为羊毛,锁绣针法成菱格纹,格内凤尾式花纹与菱格纹交接处为四瓣花纹。 值得一提的是,展览中运用了楼兰壁画墓仿制服饰进行立体展示,还原古代服饰的完整形制,让观众得以直观感受汉晋时期罗布泊地区居民的衣着风貌。这种“文物+复原”的展陈方式,使四大遗址的文明特质、工艺特色、时代风貌更加立体饱满。据悉,陕西为该展全国巡展的第三站,在陕将持续至10月11日。 □文/图 清 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