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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4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石阶上的下课铃声 

日期:0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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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终南晚晴       上一篇    下一篇

  ■曹宏安   缑山不高,石阶并不陡。   我站在升仙太子碑旁,风从山坳里飘过来,带着麦收后的土腥。远处仿佛有人吹笙,更像村小门口那支锈了多年的铜铃。我来这里,本不是为了访仙问道——只想借着这缕笙声,安放这四十年来无处着落的心绪。   碑是冷的,仙是远的,但石阶缝里野菊是实的。   武则天的御笔还在,字里行间的盛唐气象被风磨得发钝。王子晋驾鹤的故事说了两千年,鹤没再回来,倒是石阶被踩得一级比一级光滑。   文化寻根这件事,说穿了不靠仙,靠的是一代代人踩过同一级石阶。你踩过的石阶,前人也踩过;你歇脚的地方,前人也歇过。风从夹河滩吹过来的时候,带的不只是麦香,还有千百年的呼吸。野菊年年开,不管有没有人看,它自顾自往石缝里扎根,扎得深一点,再深一点。   笙声从山坳里飘上来的时候,我正坐在石阶上喝水。   那声音不亮,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忽然想起那天——我站在讲台上,手里的粉笔断了半截,教室里喧闹盖过吊扇声。没人听讲,甚至课本都没人打开,我无奈地站着,望着台下一张张躁动的脸。   犹记十年前的那个清晨,我骑车去老校上早自习,迎面车灯晃得睁不开眼,一头撞上路边停放的货车。倒下去的瞬间,脑子里一片空白。如果那天有笙声在耳边响,是不是能让那一下,来得慢一点?   再往前,1988暑假末,我乘同村的四轮车去学校,在坑洼路段栽入车轮下……朦胧中听见救护车的笛声,呜呜的,像一支走了调的笙——人这一辈子,总要和命运打几次照面。笙声不渡生死,它只渡那些肯低下头、慢慢喘气的人。   王子晋的笙是用来升仙的,一吹就鹤来了,云来了,人就飘走了。可老教师的笙不一样,它是下课铃,是急救鸣,是火气冲到头顶前那半秒的静。   从缑山回来,把诗改成了散文。年轻时写诗,字句都要立起来,像刀一样。现在写散文,反而愿意往下沉,沉到土里去,沉到石阶缝里的野菊根上去。   年轻时脾气躁,带着刃,说话做事硬邦邦的。那几次跌倒,终于把最后的锐角,磕进了石阶的缝里,像几次淬火,刚气一点点放完了,心气反倒稳了。如今那刃入了匣,笙声就进来了。不写升仙了,也不写驾鹤了,就写一个肯坐下来的男人,把课堂上的下课铃听成了古笙。   下山时笙停了。半瓶水浇在野菊上,校门口的梧桐影,和缑山的松影,叠在了一处。讲台前的尘土里,埋着一代代读书人的根;这根上开出的花,比云端的风更暖心也更有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