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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迪林
整理旧物，从一本泛黄的笔记本里滑落一封信。
信封已经脆了，轻轻一碰就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薄薄的笺纸。那是老友阿诚的信，邮戳上的日期早已模糊，但字迹依然清晰：“院子里的桂花开了，满院子的香。你要是还在，一定会说，这香气能让人想起故乡。”
我捧着信，仿佛又闻到了那年的桂花香。阿诚是我少年时的邻居，我们住在一座小镇的老街上。他家的院子里种着一棵桂树，据说是他祖父从山里移来的，年年秋天开花，香得整条街都醉醺醺的。那时我们常在树下读书，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落在书页上，像碎金。阿诚总爱说：“等桂花开了，我就写信告诉你。”后来他真的写了，每年一封，从不间断。
信里说的都是些寻常事：今年花开得早，母亲做了桂花糕；昨夜下了一场雨，花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金；邻家的小孩爬上树摘花，摔了下来，哭得很伤心……这些琐碎的日常，在他笔下却有了别样的温度。我常常读着读着，就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有一年，信迟到了半个月。我正担心，终于收到了。打开一看，只有短短几行字：“今年的桂花没开。父亲说，树老了，怕是再也不会开了。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告诉你。有些事，总要面对。”那封信我一直留着，压在枕下，夜里睡不着时就拿出来看。月光照在上面，字迹淡淡的，像是褪了色的记忆。
后来我离开小镇，去了更远的地方。和阿诚的联系渐渐少了，信也越来越短，最后只剩下一句“一切安好”。但我始终记得他说过的话：“花会谢，信会旧，但那些日子不会消失。它们只是藏起来了，藏在某个角落，等着你去发现。”
去年回乡，特意绕到老街去看那棵桂树。它还在，只是枝干枯槁了许多，叶子稀稀疏疏的，像是被时光掏空了精气神。我站在树下，忽然想起阿诚信里的一句话：“其实花开花落都一样，重要的是有人记得。”
是啊，有人记得。那些信里的花期，那些被文字定格的瞬间，就像琥珀里的昆虫，永远保持着鲜活的模样。即使树老了，花不开了，即使写信的人已经远去，只要翻开信纸，那些香气就会重新弥漫开来，带着旧日的阳光和风。
我把信小心地折好，放回笔记本里。窗外有鸟鸣声传来，清脆而悠长。忽然想，也许我应该给阿诚写封信了，告诉他：院子里的桂花虽然不开了，但我心里还有一片花海，那是你用文字为我种下的，年年盛开，永不凋零。
生命中的许多美好，都像花期一样短暂。但幸好，我们有信。那些写在纸上的字，就像埋在地下的种子，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发芽，开出新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