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哙画像 樊川风光 桃溪堡 三府衙村碑 司马村旧景 大峪 昆明池 清明渠 揽月阁 升允德政碑 大峪水库大坝 潏河 许平君画像 杜公祠 古树 □黑山石 在西安主城区南约二十公里、长安区东部,有一处狭长川道。它长约十五公里,宽约三公里,大体呈东南—西北走向,地势平坦,土壤肥沃,是典型的关中平原地貌。川道两侧,土塬高耸,如两架搁置了千万年的耱,将樊川这片沃土夹在中间。一条河流穿境而过,蜿蜒向北,润泽着两岸的稼穑与烟火。 这便是樊川。 一 站在少陵原畔向南眺望,樊川尽收眼底。暮春时节,麦田如茵,金色的油菜花在绿海中点缀成一块块明亮的补丁。远处的村庄掩映在树丛中,炊烟袅袅,鸡犬相闻。潏河在川道里静静地流淌,泛着粼粼波光,宛若关中妇人织了一半的白粗布,铺展在这片川道上。再往南,神禾原遥遥相对,塬上麦浪翻滚,与北岸的少陵原隔川相望。 这片看似寻常的川道,却曾见证过三千年的风云变迁。但三千年太长了,不如先从“樊”字说起。 “樊”之名,远早于西汉。西周宣王时,大将军仲山甫平叛有功,周宣王封仲山甫于樊,古樊国的遗民迁居于此。《水经注》载:“其地即西周杜伯国之樊乡也。”可见,三千多年前,这片土地就已被称作“樊乡”。如今塬下尚存三府衙村,因仲山甫设衙门于此地,故名“山甫衙”,为避讳不敬,称“三府衙”,沿袭至今。 “川”字,最早见于甲骨文,由两条流水样的竖向弧线,中间缀着四个小水珠构成,是典型的象形文字,本义为河流、水道。《论语》中“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成语“川流不息”之“川”,皆取此意。汉字演化中,“川”写法简化,涵义也拓展至山间或高原上平坦而低洼的平川。九州之中,以“川”命名之地并不鲜见,“四川”“银川”更因平川广袤、河湖密布得名。“长安南下杜樊乡,郦元注《水经》,实樊川也”,证实樊乡即樊川。 公元前202年,刘邦建汉称帝,定都长安。论功行赏之际,这处京畿近地,被封予功臣樊哙,作为食邑,樊川由此名扬天下。这位鸿门宴上救主脱险的猛将,大概不会想到,他的封地会在千年之后成为中国文学史上一个绕不开的名字。 大唐以降,这处土肥水美的富庶之地,成为达官显贵、文人雅士私园别业荟萃之处。亭台楼阁林立,园林景观遍布,曲水流觞间,“轩冕相望,园池栉比”,景象恢宏,极尽繁华。文人墨客亦“隐于 市朝”,在此耕读传家,诗画相酬。观《旧唐书》《新唐书·宰相世系表》等著作,自汉至唐,韦杜两姓居于此者,拜相者三十余位。“城南韦杜,去天五尺”,其显赫冠绝天下。 我的老家在秦岭南坡,也是两山夹一川,长约两公里、宽约五百米,一条无名小溪从中流过,称为“东川”。它在地图上只是一个小黑点,却装下了我二十岁之前所有的晨昏。后来我西漂到关中,从此我在秦岭北,它在秦岭南。那小小的东川,就成了念想中的故乡。 如今站在樊川塬畔,忽然觉得——天下的川都是相似的:有河,有田,有塬,有人家。只是有的川很大,住进了一个王朝的兴衰;有的川很小,只装得下一个游子的乡愁。 二 谈及樊川,绕不开它南北两侧高耸的少陵原和神禾原。 少陵原位于樊川北侧,从高处俯瞰,塬面呈楔形,高出下部樊川百余米。整体南北长约二十公里,东西宽约五至十公里。塬面由西北向东南呈阶梯状上升,明显分为三个台阶。这是数百万年的风积黄土与流水切割的结果。用地理学家的话说,这叫“黄土台塬”。但在我眼里,这是时光与自然力合作的雕塑,它更像一部被地壳之力托举起来的、等待风来翻阅的厚重史册——每一道台塬的褶皱里,都藏着一个朝代的风云。 少陵原本名鸿固原,汉宣帝幼年曾在此居住,登基后大臣附会“原上落凤凰”的祥瑞,一度改称凤栖原;后因宣帝陵墓杜陵旁的许皇后“少陵”闻名,后世逐渐形成“杜陵原”“少陵原”的称呼。汉宣帝与许平君“故剑情深”“南园遗爱”的典故,至今仍被人们津津乐道。一位帝王在登基后面对群臣立后的压力,下诏“求微时故剑”——我有一把旧时的剑,谁能帮我找回来?群臣会意,立许平君为后。这份不忘贫贱之交的情意,让冰冷的帝陵多了几分温度。 如今,杜陵原上原有的村落大部分已搬迁,昔日的市井烟火已不复存在,新建成的杜邑遗址公园,成为市民露营、围炉煮茶和休闲遛娃的好去处。汉宣帝陵、皇后陵、陪葬墓等土冢仍然存在,刘询的帝陵和许平君的皇后陵两两相望,隔着千年的时光,依然相守。 在公园里漫步,各种鸟儿在树上筑巢育雏,欢快的鸣叫声此起彼伏。最让人难忘的是那一棵棵树龄久远、主干有数抱之围的古树。它们盘根遒劲,顶如华盖,极具视觉冲击力。伫立在这些古树前,仿佛是在谒见一群沉默的史官:枝杈里藏着汉宣帝的陵邑烟火,年轮里刻着“昭宣中兴”的风云,哪怕树身空了、枝丫断了,春风一吹,照样抽出新芽往天上长。 当目光从古老的陵冢移向原野的另一侧,一种同样追求卓越、探索未知的精神,正在以另一种形式炽热燃烧。两千年的时光在这里留下的不只是土冢与石碑。塬上的灯火,从汉代的陵邑戍卫,一直燃到今日航天城的试验台——变的是守夜人的服饰,不变的,是这片高地上永远有人仰望星空。在少陵原的西北区域,是新时代发展壮大的航天产业聚集地,入驻了航天六院等一大批航天领域顶尖的研究院所和企业,被誉为“中国航天动力之城”。上九天揽月的神舟系列飞船,多款核心发动机在此研发试验。 与少陵原遥遥相望的,是樊川南侧的神禾原。它如巨龙蜿蜒,是滈河与潏河的分水岭,走向与形成时间与少陵原大致相同,面积稍小,长约十一公里,宽一至两公里。其得名与唐太宗有关。清代《咸宁县志》记载:“唐贞观元年,太宗见‘禾生双穗’,赐名‘神禾塬’。” “禾生双穗”是一种罕见的生物基因突变现象,在古代被视为“嘉禾”,是政通人和、天降福祉的吉祥之兆。李世民通过“玄武门之变”登上皇位,需要一种皇权神授的思想来巩固帝位,“嘉禾”便应时而生。当然,神禾原地处关中平原中部,土地肥沃,自古以来就是农业文明的摇篮。唐太宗假“嘉禾”之兆赐名,寄托了希望国家长治久安、百姓富足的美好政治理想——他开创的“贞观之治”,便是最好的明证。 神禾原今天依然是万亩优质粮食基地,是长安区优质小麦的核心产区。修建的以潏河、洨河为水源的“库、渠、井”相结合的灌溉体系,以及水肥一体化智能灌溉系统,为农业增产增收提供了水利保障。 从唐代“嘉禾祥瑞”到如今“万亩粮仓”,神禾原的肥沃从未辜负人的耕耘。 芒种时节之后,在中江兆村,神禾原麦田进入成熟期。“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收割机在田间穿梭,轰隆隆作响。田坎上、道路边,戴着草帽的农人拿着镰刀,躬背俯身,收割着遗漏的麦穗,颗粒归仓。龙口夺食的紧迫与滚烫,金色的麦田与不远处青黛的秦岭,构成一幅壮美的丰收画卷。 三 樊川这方佳地,离不开水的滋润。 潏河,古称泬水,自秦岭北麓大峪的甘花溪流出,汇大峪、小峪、太峪之清流,聚而成河。出峪后,它沿着少陵原与神禾原之间的断层带向北蜿蜒流淌,形成了古泬水的河道,最终成就了樊川的灵动。 若要让潏河为自己作传,它大概会首先想到那位在《上林赋》中写下“酆镐潦潏”的蜀郡才子。这是“潏水”替代“泬水”,第一次出现在文献中。《尔雅·释水》注明:“人所为曰潏。”潏的本意含有人为因素。 潏河与西侧的滈河,堪称姊妹河。“杜村连潏水,晚步见垂钓”“终南青送黛,潏水碧穿沙”,千百年来,它蜿蜒在樊川,以温润的身姿滋养着这片沃土。汉武帝开凿昆明池时,对长安城南诸水进行了大规模人工改造,潏河与滈河在香积寺村汇合,合流后向西流入沣河,彻底改变了潏河独立入渭的格局。 潏河在大峪内长十六公里,这段属山区河流,上游落差大,雨季河水暴涨暴落。据水文站实测,历史最大流量达每秒一百二十五立方米。汛期极端天气下,洪水如猛兽出山,奔泻而下,严重威胁下游平原的安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政府在大峪口村修建了大峪水库,防洪调蓄,削峰错峰,同时修建灌溉渠,引水上塬,让万亩良田得到滋润。 在大峪行走,一渊绿水被束于两山之中,蓝天白云倒映,碧波荡漾,让人心旷神怡。 在大峪内的杏园村,我和一位年逾古稀的刘姓老人攀谈。老人自豪地说,他当年就参加过大峪水库的修建。 “那时候的人都有一股劲,事情一交代清楚,大家就一心想着怎么弄成。不弹嫌,不推诿。”老人操着地道的长安腔,伸出右手,指着大拇指上的伤疤,“搬石头时压伤的,现在有点伸不直了。” 我问修了多久。他说:“十多年,几经波折,到1971年才修好。那时候没有大型机械,土石方坝基本靠人力。”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水库的方向,像在回忆一段遥远的往事,“但现在这水库,浇地、供水、发电、防洪,都靠它。” 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他眯着眼,又笑了:“现在条件好多了。我养了十几箱蜜蜂,蜂蜜能换钱,还有养老补贴。儿子用自家房子办了个农家乐,给来山里游玩的客人提供吃住,赚个辛苦钱。吃穿不愁,日子好着呢!” 在水库旁边的通村路上,当年修大坝取土撬石的痕迹仍肉眼可见。被炸裂的边坡已长出密密匝匝的草丛,一棵小树苗顽强地从石缝中钻出来,引来同行者啧啧称奇。微风掠过,小树苗的嫩叶在石缝里晃了晃,我攥着手机里的照片,目光落在远处水库的波光上,眼前又浮现出老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和他那只伸不直的大拇指,半天没说出话。一种酸酸的感觉涌上鼻尖。 今日,大峪水库的一泓绿水,仍通过密布的水网,注入古城西安的脉搏。大唐芙蓉园的潋滟、曲江南湖的澄明、兴庆宫公园、西安护城河的水波荡漾,白鹭麻鸭自由嬉戏,那一池池漾开的,何尝不是这南山之水的清韵。大峪水库也是西安城市的应急备用水源。当然,水库的灌溉功能依然续存。在大峪口村,上世纪修建的少陵渠至今仍在发挥作用,汩汩清泉通过干渠、支渠,欢笑着奔向引镇、杨庄、大兆、王莽等区域的五万余亩农田,滋润着这一方生灵。 实际上,回望古长安的煌煌历史,潏河始终是不可或缺的笔墨。 早在五千多年前,潏河流域就有人类聚居,是仰韶文化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潏河古河道西畔的鱼化寨一带,考古人员发掘出环壕、灰坑、陶器等遗址文物,与半坡遗址多有类似。从汉至唐,潏河不仅是南山木材木炭等物资运往京都的水路运输通道,也是古长安的供水水源地。汉唐时期,为保证近百万人口的京城用水,先后修建了清明渠、龙首渠、永安渠、黄渠、漕渠,史称“唐五渠”。其中清明渠、黄渠、漕渠都以潏河为水源,贯穿其上下游及新故道,从东西两个方位给京师供水。当年潏河的清波顺着清明渠流进长安城,百姓在渠边洗衣,孩童在渠边嬉闹,百万人口的都城烟火,都靠着这条河的滋养。汉唐长安的繁荣,少不了潏水的一份功劳。 历代引潏河的水渠、池塘等水利工程,在为城市供水的同时,也兼顾农田灌溉与城市防洪。汉代修建的位于香积寺附近的石闼堰,清光绪年间修缮的位于水磨村南潏河畔的碌碡堰等,都曾为当地农业发展发挥过不可替代的作用。尽管因历史变迁、河道淤积和城市框架扩张,这些堰坝仅存轮廓遗迹和当年用于筑坝的部分石碌碡,但它们见证了先民的水利智慧,是研究古代水利文化的重要物证。 在水磨村南的潏河畔,为纪念陕西巡抚升允重修碌碡堰而立的“升允德政碑”至今尚存。这位封建时代的官员,以民生为己任,因地制宜,主持修建碌碡堰水利设施,缓解了水患并灌溉了周边农田,极大改善了民生。民众自发立碑,使其名垂千秋。 四 “南崖神禾,北崖杜陵,沿崖出泉最多,别墅亭榭与林烟相间,渔歌樵唱,雁阵鸥行,入晚尤佳,为城南第一名胜。”这是清康熙《咸宁县志》关于“樊川晚浦”的描述。风景旖旎,不逊江南,却比江南多了几分关中的厚重——江南的景是柔的,樊川的景是裹着三千年故事的,风里都飘着诗味。 杜甫、杜牧、李商隐、崔护等一大批诗人,他们或居于此,或到访这里,或以文会友,或临水赋诗。樊川两侧高耸的塬、潏河悠悠流淌的水、绵延俊秀的终南山,都被诗人写进了平仄相间的韵律里。盛世长安三万里,樊川诗意占三分。 安史之乱爆发之前,杜甫曾在樊川少陵原畔居住十余年。这期间,他求仕无门,生活困顿,长期与底层百姓生活在一起,自称“少陵野老”。“故里樊川菊,登高素浐源”“韦曲花无赖,家家恼杀人”,他写下了传颂千古的诗篇,更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两句,撕开了盛唐繁华掩盖的尖锐阶级矛盾和帝国危机。遗憾的是,一介穷困文人的清醒与预判并未得到重视。一个多月后,安史之乱爆发,大唐从此由盛转衰。 在少陵原畔的二级台地上,留存有明代所建的杜公祠,如今修葺为杜甫纪念馆。院内紫薇、黄连、紫荆等花木繁盛,最负盛名的有三株树龄超过两百年的古蜡梅,被誉为“蜡梅之王”。去年寒冬,我前往赏梅,树上花色如金,蜡梅的暗香和杜甫诗篇散发出来的诗韵,让不大的院落平添了几分幽静与雅致。 “楼倚霜树外,镜天无一毫。南山与秋色,气势两相高。”轻吟着杜牧的诗句,我前往大兆街道司马村。出身名门“城南韦杜”的杜牧,晚年居住在樊川,自号“樊川居士”。他将才情与樊川山水相融,其数百篇诗赋汇集于《樊川文集》。杜牧病逝后传说葬于司马村南,如今当地存有墓址封土遗址,民间建有一座杜牧纪念馆,馆内陈列着《樊川文集》从宋代刻本到现代影印本,足见其诗流传深远。 从司马村的墓址向西行数里,潏河岸边,便是桃溪堡所在。 如果说杜甫、杜牧以诗句给樊川注入家国情怀,使这片厚土成为承载大唐诗意与文人风骨的文化地标,那么诗人崔护的一次郊外偶遇,则让樊川披上了浪漫的面纱。 每年三月,桃花盛开,久居城区的人们都会不约而同地去樊川观赏桃花。樊川的桃花,以桃溪堡最为有名。唐代,这里风景秀丽,溪流之畔桃花飘飞,覆于水上,谓之桃溪。就在这里,诗人崔护落第后偶遇面如桃花的女子,一首《题都城南庄》让这段爱情佳话流传千古。于是,樊川的意象里,除了史笔的沉雄,又多了桃花的绯红。 如今在樊川路南侧,可以看到一处小院,门楼青藤缠绕,围墙之上,有后人题写的《题都城南庄》的诗句。这是当地依诗意而修建的桃花庄园。我在小院前徘徊许久,大门紧锁,未见人影,怅然而归。 千百年来,樊川的桃花依旧盛开。王莽街道及周边区域如今仍然保留着栽种桃树的传统,出产的“王莽鲜桃”,皮薄肉厚、脆爽多汁。千亩桃园不仅是农业景观,更是助力乡村全面振兴的优质产业。 暮色四合,电视塔、钟楼、长安城的轮廓,都浸在暖金色的余晖里。我从神禾原眺望,北面的揽月阁、大雁塔、大明宫,与终南山同位于一条轴线上,仿佛一条穿越千年的文化长河,流淌着盛唐的辉煌与诗意。 少陵原是黄土垒起的时间台阶,每一步都踩着汉唐的烟火与今朝的灯火;古树是刻着年轮的老碑,每一圈都记着人的耕耘与坚守;潏河是流了五千年的墨线,每一波都写着文明的延续与新生。从汉唐的“轩冕相望”到今日的“航天动力之城”,这片土地始终以塬的厚重、川的包容、水的灵动,滋养着文明的延续,续写着“城南第一名胜”不朽的魅力。 塬下桃溪堡的门扉轻掩,风里已经飘来明年桃花的甜香——崔护诗里的那朵桃花,从来不是开在纸上,而是开在每一代樊川人的心里。 年年春风过处,依旧灼灼其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