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仲民
蓝田华胥镇北有古原，曰阿福原。
原名“阿福”，人多不晓。然地处三皇故里，内中自然少不了上古传说。在关中方言中，“阿”与“娲”发音一致，同作“wō”音。长安久为帝都，以关中方言为主的古汉语官话亦与之略同。或是古原与女娲部族活动相关的缘故，“阿福”本作“娲福”，只因古原在山阿（即山丘曲弯处），“娲”字渐被“阿”字取代。这处承载娲皇文化记忆的古原变作阿福原后，其上古传说的内涵逐渐隐没，后人便难知古原名的由来。不过，古原西邻的女娲谷，谷中有村名阿氏庄，仍留存着娲氏文化的印迹。村无阿姓，却称阿氏，显然是“娲”字演变为“阿”字的历史遗存。
女娲谷即今之红河谷，因河底岩石由红色片麻岩构成，经水流长期冲刷呈现红色，古称赤峪，后演变为今名 。红河为灞河的一级支流，发源于骊山脚下，流长15公里。阿氏庄坐落于红河北支与南支交汇处东南，一块高出河岸又低于阿福原头的坪地之上。据文献记载与民间相传，这里曾是女娲部族的聚居地，相关的人文传说在当地传颂古今。《陕西通志》载，阿福原“世传为太白神祖居，今有太白祠，相近有下驾原，秦昭王冢在焉”。太白神是蓝田地区传统祈水文化中的象征形象，历史上蓝田县华胥镇的阿氏庄、孟家岩、寇家岭及蓝关街道的蒋家寨均设有相关祭祀场所，南山辋川的太白山也与之相关联。
关于太白传说的由来，当地流传着一则承载先民美德的故事。古时阿氏庄有兄弟三人，人称大太白、二太白、三太白，年少失怙，仅凭几亩水田勉强度日。一日，一位手提花篮的老母来到门前，言说采花疲倦想在此休憩。大太白生性善良，见老人面容和蔼，连忙请入屋内，让两个兄弟劈柴烧水，自己则去厨房准备饭食。老母休憩完毕起身时，饭菜已端上桌案，她见兄弟三人侍立一旁，便招呼他们一同用餐。三弟兄异口同声道：“不饿，这是专门为您老人家准备的。”饭后，老母问：“你们的稻子种下了吗？”三太白心急口快地答道：“还没有呢！去年天旱收成不好，留的稻种都吃光了。”老母听罢，从花篮中取出一袋稻谷递给大太白：“这是一袋稻种，你们明天就去播种吧！”大太白喜出望外，与两个兄弟一同向老母躬身致谢，并执意留她居住一晚。次日清晨，弟兄三人准备下地，老母忽然说：“你们兄弟三个都是忠厚老实之人，我便不走了，留下给你们做饭。”二太白面露难色，脱口说道：“家里已经没有余粮了。”老母微笑着说：“此事不必操心。”便催他们下地去了。三弟兄播种完毕回家，见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无不惊讶。三太白好奇地问老母：“这么好的饭食是从哪里来的？”老母笑着答道：“这里是我的故乡，先辈留下了一些积蓄，足以度日。”此后，三弟兄便认老母为亲，安心耕作，生活逐渐安稳。
时光荏苒，转眼到了稻子开花的时节。老母忽然吩咐三弟兄，将尚未开花的稻子割下晒干。三弟兄虽满心疑惑，但感念老母的帮助，仍按吩咐将这些“无花稻”妥善收藏在草房之中。寒冬腊月，长安城内张贴皇榜，言皇后身患重病，急需无花稻作为药引。消息传到阿福原，老母对三弟兄说：“你们为民解困的机会来了，快将收藏的无花稻送往长安，我也该启程回乡了。”三弟兄不舍老母离去，纷纷跪倒在地挽留。老母取出三件衣物交给他们：“放心去吧，穿上这件衣服，到金殿领赏即可，这是你们凭忠厚换来的机缘，我会在家中等你们归来。”三弟兄来到长安，献上无花稻，皇帝十分欣慰。几日后，皇帝在金殿召见他们，欲封官行赏，弟兄三人却婉言谢绝，只求返乡度日。皇帝只得赏赐金银财宝，派车马将他们送回阿福原。回到家中，老母见他们带回诸多财物，便说：“我要回故乡了，你们有了这些银两，可安心务农兴业。”说罢，便转身离去。兄弟三人追出庄外，直至孟家崖前，目送老母远去；此后便用所得赏赐改善乡邻生活，带领村民拓土兴业。后人感念三兄弟的善举与奉献精神，在孟家崖下修建了一座祠庙，俗称脱骨寺。今查此祠位于孟家岩与石家沟之间的高崖下，距华胥陵仅百余米，上世纪中期曾改作学堂，大殿保存至今，前几年已迁建至崖上。
女娲谷自古便是声名远播的灵秀之地，沟大谷深、背风向阳的地理环境，造就了林木茂盛、物产丰饶的自然风貌。这里盛产大杏、柿子、蟠桃、干果及药用艾草等特产，其中以阿氏大杏最为知名。每逢阳春二月，杏花漫山遍野，山谷化作一片花海，女娲谷也因此增添了“杏花谷”这一新称，成为四方游客踏青打卡的热门目的地。
阿氏庄斜对的谷西山冢，便是传说中的女娲升天台。这座山冢下部为岩体，上部覆盖土层，海拔641米，高出周围土原约百米，远观十分醒目。山顶平坦开阔，面积20多亩，原有一座三进大殿的古寺，香火鼎盛，可惜在数十年前的动乱中损毁，如今重建的庙宇仅有三间，内有民俗塑像，承载着当地对女娲的纪念之情。笔者曾与几位同仁相约探访，途经甘峪村时，在村主任家中稍作停留，随后由掌管庙门钥匙的居士引领上山。据居士介绍，庙后北侧的两棵高大杏树前，便是旧时女娲相关祭祀设施的遗址。
在蓝田的上古文化传说中，女娲是创世兴邦、福泽万民的部族首领，被誉为中华民族的人文始祖之一，其母亲华胥氏便安葬于华胥镇孟岩村的华胥陵 。女娲谷不仅被认为是女娲部族的聚居地，更承载着抟土造人、教化先民的文化记忆。华胥河上的毓仙桥，便因华胥生养女娲的传说而得名；河畔的“归义寺”，相传曾是唐高祖李渊早年的读书之处。蓝田县东五里有女娲补天台遗址，南面的玉山则在传说中与女娲祭祀天地的文化习俗相关。这些历史遗存与民间传说相互印证，共同构成了蓝田地区深厚的三皇文化底蕴。女娲作为上古时期母系氏族社会的杰出代表，其传说所蕴含的勤劳、智慧、奉献精神，经过数千年的传承，已融入中华民族的文化血脉。而蓝田地区仅有华胥陵、伏羲陵（羲皇陵）而无女娲陵，或许正是因为在民间记忆中，女娲代表的是一种文化精神的永恒传承，而非具象的肉身遗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