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游寺的隋代法王塔 肖云儒 书法 乔玉川 画作 《〈长恨歌〉诞生的地方》周明手迹 □文/图 何凡盟 又是一年秋风起。 去年秋天，周明先生离开了我们。2025年9月，这位从周至走出的文坛赤子在北京逝世，享年92岁。遵照先生遗愿，他的骨灰回到了他魂牵梦萦的家乡，安放在陕西周至仙游寺附近家乡的山坡上——那里，是他倾注了一生心血的地方。 我生于周至、长于周至，一辈子扎根这片故土，是周至千年流淌的山水底蕴一路滋养着我。我对本土文史书画、民俗文艺的热爱，早已融入血脉。上古骆峪，西周兵屯，春秋楼观，隋代仙游……皆是周至亮眼的文化名片，而其中最为耀眼、牵动古今文绪的，当属仙游寺。而每每路过仙游寺，我总会想起周明先生。想起他生前指着那片山坡对朋友说：“如果我走了，就把骨灰埋在那里。”如今斯人已去，但他为这座千年古刹所做的一切，已经永远镌刻在碑石之间、铭记在乡人心中。 仙游寺坐落于秦岭北麓、黑水峪形如太极的河谷之中，是关中地区重要佛教圣地之一。相传秦穆公之女弄玉与萧史的爱情故事在此发生，因而得名“仙游”。隋开皇十八年，隋文帝巡游天下，喜其风光秀丽，遂建造避暑行宫，始称“仙游宫”。仁寿元年，隋文帝为安置佛舍利，命高僧童真送佛舍利至仙游宫，创立灵塔安放，仙游宫因此改称仙游寺。1996年，仙游寺法王塔被国务院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而让仙游寺真正名扬天下的，是一首诗。 唐元和元年，35岁的白居易应制举考试及第，奉命为周至县尉。寄情山水的他在仙游寺结识了新朋友王质夫，此时前朝进士陈鸿也寓居周至，三人相识，志趣相投。当年十二月，三人同游仙游寺，谈古论今，话及唐玄宗与杨贵妃的爱情往事，遥望马嵬坡，王质夫举杯道：“夫希代之事，非遇出世之才润色之，则与时消没，不闻于世。乐天深于诗，多于情者也，试为歌之，如何？”于是，白居易在仙游寺挥毫赋诗，写下了文情并茂的《长恨歌》，陈鸿同步著成《长恨歌传》。一歌一传彼此映衬，三位文人留下一段动人文缘，跨越千年依旧为人称道。正如作家袁鹰的两句诗：“一曲长恨有风情，千年仙游垂盛名。” 后来黑河水库动工，古寺原址沉入水底，寺院整体迁建，但《长恨歌》赋予周至的文化根脉，从未有过丝毫消散。 此后，仙游寺吸引了历代文人学士来此题留吟咏，仅收集唐宋至明清时期诗人脍炙人口的诗篇就有100余首。20世纪60年代，毛泽东曾手书《长恨歌》；赵朴初、冰心、臧克家、王蒙、贺敬之等众多名家也曾题书吟咏…… 说起仙游寺的今日面貌，不得不提周明先生。他1934年生于周至，毕业于兰州大学中文系，先后出任《人民文学》常务副主编、中国现代文学馆副馆长等职。他亲历了中国文坛半个多世纪的风雨沉浮，与茅盾、巴金、冰心、叶圣陶、臧克家等大批知名作家相交甚笃，被誉为“文坛活字典”和“文坛基辛格”。即便在外漂泊数十年，他心心念念的始终是家乡故土。看到昔日文化圣地仙游寺日渐凋敝，他心急如焚，奋力奔走呼吁，为仙游寺法王塔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作出了重要贡献。仙游寺修葺一新后，他又遍邀全国文化名家为寺院题写墨宝，臧克家、贺敬之、冰心、赵朴初、关山月等数十位名家的题词，经他之手一一刻碑留存。如今，仙游寺碑廊九成以上的墨迹，皆是先生倾力促成。 每每品读白居易与仙游寺的这段旧事，我心底总会生出一份念想：千年前三位名士于此留下一段文坛往事，如今这片故土，也当生出一段与之对应的文化际遇，完成古今文脉的呼应与赓续。借着2018年县域文化交流活动之机，一众友人一同商讨敲定方案：效仿唐人旧事，由一人撰文、一人作画、一人书写长卷，围绕仙游寺与《长恨歌》打造全新文艺精品，成就“古有群贤咏长恨，今有名士写仙游”的古今相映。 筹备文稿时，体谅周明先生年事已高，我特意草拟了两篇初稿送上，请他审定润色以减轻劳作负担。周明先生热情洋溢，执意亲自提笔撰写，几易其稿，最后一笔一画工整地誊抄在中国现代文学馆专用稿纸上，取名《长恨歌诞生的地方》，通读全文，依旧是他清新流畅的文风，依旧是他割舍不断的乡土情怀。长安画派画家乔玉川熟稔周至山水文脉，依托周明先生的文字意境，凭借老辣醇厚的长安画风，反复构思，最终落笔成画。画面以周至青山绿水为背景，一边描绘李隆基与杨玉环缱绻温婉的情态，一边勾勒白居易凝神落笔的肖像，画面虚实相映，将大唐一段宏阔往事，化作一瞬定格的画面永久留存。文化学者肖云儒与周明先生交情深厚，素来喜爱《长恨歌》，加之自身钟情书法艺术，三重情愫相融，对我的请求欣然应允，并视之为一桩意义深远的文化盛事。他的书作，线条婉转灵动，自带文人意趣，韵致飘逸，为这项历时三年的文化工程画上了圆满句号。 三位前辈凭着对传统文化、对周至乡土的赤诚之心，以各自擅长的艺术形式合璧创作，既是对中华文脉的深情致敬，也尽显诸位先生的艺术修为，为县域新时代文化建设培育出新的生机。恰逢2021年建党百年，三位大家的合璧之作，作为重点献礼作品正式亮相本土，一时成为周至街头巷尾的谈资。 令人惋惜的是，倾尽一生回馈家乡的周明老先生，已于2025年9月溘然长逝。再过些许时日，便是老先生离世一周年。昔日神采奕奕、时时牵挂家乡的长者，再也无法亲眼看一看亲手奔走换来的碑刻长廊，读一读自己写下的故土美文。 再次目睹三位名家的合璧之作，我想这既是新时代周至的文坛佳话，也以此文深切缅怀周明老先生，致敬每一位眷恋家乡、躬身传承本土文化的文艺同道。 周山长青，黑水长流，文脉绵延不绝，这便是山水周至生生不息的长久长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