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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4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荷月

日期:0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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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终南晚晴       上一篇    下一篇

  ■王吴军   那一瞬,月光和荷香一起涌了进来。   楼下那方池塘,白天看时只觉得绿得寻常,荷叶挤挤挨挨地铺了大半个池塘,偶尔冒出几朵花骨朵,粉的白的,像刚睡醒的孩子,还揉着眼睛。没想到入了夜,竟换了另一副模样。月光是淡的,薄薄的,洒在荷叶上,把那层碧绿洗得发亮,像是褪去了一天的灰,露出底下那一点清凉的光泽。荷花在月色里不再是粉色的了,竟透出一种浅淡的白来,像纸上的落笔,一笔淡墨,洇开在宣纸边缘的留白里。   风一来,满池的荷叶与荷花都轻轻地摇晃着,月光也跟着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银,在水面上跳来跳去,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一遍遍地往池塘里撒着皎洁的月光。   古人把农历六月叫作荷月,说的不是六月里有荷,而是六月和荷长在了一起,分不开了。荷在六月里把自己的颜色、香味和姿态都敞开来,像一个人终于等到了对的时节,可以放心地做自己了。我读《浮生六记》时,读到芸娘做荷香茶,“夏月荷花初开时,晚含而晓放。芸用小纱囊撮条叶少许,置花心,明早取出,烹天泉水泡之,香韵尤绝”。那茶香里有一朵荷花刚刚松开怀抱的气息,薄薄的,湿湿的,像一份还没有被说破的心意。入夜后,它在花心里慢慢收拢,也收住了水汽和月光,等到天明后再还给喝茶的人品尝。   苏轼写荷,最让我念念不忘的是“翻空白鸟时时见,照水红蕖细细香”。一个“细细”,用得真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白鸟是动的,红蕖是静的,一上一下,一粗一细,把整个夏天的层次都框在那十几个字里了。那香不必用力,也不必去抢,只是守在荷花的旁边,等着人走近了,才递过来一丝。我站在池塘边,吸了一口花香,果然没有闻错,那香气是细细的,像是从花瓣的脉管里慢慢地渗出来似的,薄薄地浮在空气里,贴着水面走,到人跟前时,已经散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人要侧着耳、凝着神,才接得住。有时候,晚风大一些,香气被吹散了,可过一会儿又聚拢来,像一群飞散了的鸟儿,被风重新送回了原处。   在《红楼梦》里,曹雪芹写“留得残荷听雨声”。那是秋天了,荷叶已经枯了,边缘卷起来,黄黄的,破破的,可还是要留着。留着做什么?听雨。雨打在残荷上,那声音是钝的、哑的,不像打在别的叶子上那样清脆,那是一种被收住的声音。我站在池塘边听着,觉得那声音是从荷的心里发出来似的,经过了一季的时光,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荷月是荷最好的时候,饱满、舒展,不藏任何东西。可是,最美的声音,恰恰是它枯了之后才发出来的。六月的荷不说话,它只是慢慢地绽放,等着秋天替它说出心里的话。   我转身往回走,风从身后追上来,荷香又漫了过来,细细的,像是谁在我的后面悄悄补了一句没说完的话。回到窗前,再看那池塘,月光已经移了位置,荷叶上的光也薄了一层,可荷花的香气还在,浮在窗沿上,像一层还没落下来的纱。荷月还在,它走得慢,像一艘慢悠悠的船,不急着靠岸。   我关上窗,坐回灯下。可是,那一点细细的荷香,还在屋子里打转,像一个人走后还留在空气中的体温。我忽然觉得,荷月大约就是这样,它不语,可你转身的时候,它还在。那一池荷香和月光,就这么留在了我的身边,过了很久,都还没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