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凌云
老子出关
仿佛骑的不是青牛,是十万亩
铺满锦绣的祥云
骑牛的也不叫老子,而是一道
行走于云端之上的光
悄无声息而力敌万钧
四两拨千斤般
打开了一根生锈的门闩,无所隔
便无不自在
衣袂化作清风,须发化作清泉
颔首间的微笑,化作绵绵无际的山川
该放下的都放下,多少年过去
依然青山不碍,白云自飞
水边的屈子
一茎幽芬,将时光牵回
那个白衣飘飘的年代
所有开在历史里的香草
杜蘅,兰蕙,桂芷,从来没有败谢的时候
她们吻上飘逸的袖袂,瞬间复活
江畔的碎风吹散了簪缨
木屐没入松软的泥地
渔父来了又走
歌声挂在起伏的芦苇
踽踽独行的诗人
面对一个人的水镜,看见
一张清瘦的脸庞
这段路,已在行吟中被打磨得无比熟稔
写尽了整个楚地的青春,当寂寞身影
向着流水洇开一朵最美的花骨,东方民族
从此在生命里有了不朽的图腾
陶渊明的菊
我看到一幅陶渊明的菊。天真,烂漫
密密爬满东篱,勾勒出心中最美的南山
一直绵延到唐诗宋词的筋骨里
千百种菊花
盛开的语境,反复濯洗着汉字的锈迹
清峻高拔而光洁如初
归田园居,或者归去来兮,与大自然
融为一体的牧归,蜕尽了内心的机锋和丘壑
只留下带着露水味道的菊的幽芬
开荒,南野,带月,荷锄
这些最朴实的文字,一瓣瓣开成中国文人的
理想国,开成独善其身的百花园
先生爱菊亦爱柳,菊是瘦去的柳
花是放大的柳花,将菊折成柳条赠别千年
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
李白之月
每当满月,总让人想起李白
那只白玉盘,是李白之月,或月中的李白
李白一直就住在天上
既然够不着,索性就想水中捞月
对着一汪清亮的江湖水,小心俯下身子
用最虔诚的姿态,慢慢靠近月的边缘
一触水那月就化了。定定神,月亮还在
逐渐恢复浑圆的形状,只是
你无法进入它的内心
那是谪仙人留下的幻影。带着庐山瀑布
或云帆沧海的浪漫激情
用一滴水的起承转合
聚散世间最美的诗句,但无论顺大江而下
还是采石追月,始终惊动不了天上人
杜甫像
一尊石头,长在历史的草丛中
草早已被无数次踩踏,辨不出模样
但石头还在
石头与荒草融为一体
带着泥土的天然味道,惟露出
嶙峋的骨架,张开对着天空的锐角
依然坚硬如昔。锋利的光芒
划破岁月的怯懦和隐忍,在看不见的
高处,闪耀一片令人心悸的血红
凉风生起,石头卷起的衣袂
传来阵阵生痛,两道深凹的眼神
从石壁之上透出光,点燃黄昏的烛火
并擎举着等待下一个黎明
韩愈文化公园
对一代文宗最大的敬意
是将滔滔江水般的景仰
化为身边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以及
无处不在的蓝天白云
是一尊不期而遇的雕像。石头的座身
在黑暗里分蘖,在冷冽中抽穗
穿越那些幽深的时光
烂漫成不会凋谢的花朵
是一口依然清澈的古井
带着与生俱来的鲜明胎记
这口井始终向下,关心民生疾苦,关注那些
身处更低层的事物
是一处不大的纪念建筑
也是一座开敞的城市公园
那些碑刻,桌椅,亭台,长廊
像一枚枚植入大地深处的楔子
沿着韩愈的背影
点亮理想之光的星火燎原
也是越来越辽阔的绿水青山
一个人的人格力量
被无限放大,让岭南从此告别落后,贫穷
让所有苍凉的名词绽放从未有过的火焰
柳宗元,或独钓寒江雪
黑与白,世界单纯得只剩下
两种颜色。黑的是水,白的是雪
黑与白的分界,是一叶扁舟停泊在
冬天尽头的大音希声
仿若一块浮雕。一块无法消融的浮雕
镶嵌在中国文化心理的深处
如此轻巧,又如此清晰
轻得似乎抬手一摸就化了,但刚一触碰
便遇到了一堵硬得像铁的墙
是雪让坚硬的事物学会了柔软
它用极简的笔墨,勾勒出人们内心的山河
轻轻覆盖了周围的世界,高山,飞鸟
小径,人踪,所有的一切遁归无形
唯有往时间的上游回溯。多少人
想做那位孤独的老翁,用一根悬针
静静钓着返青的白发,钓着入世出世的
喜怒哀乐,钓着复归于婴儿的平和
东坡意象
一面可以我欲醉眠芳草的坡
一面可以此心安处是吾乡的坡
一面可以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的坡
一面可以捡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的坡
一面可以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
取之无尽,用之不竭的坡
那面坡如此宽广无处不在,丰盈着
这个世界的苍凉与忧伤
细细填平其中的裂隙
像扁平的人世日益凸起的温度
一次次睡着,醒来,多少年以后
那面流沙一样的坡还轻轻
覆盖着时间,那么清澈透明
杨万里的河
不止有小荷,新柳,不止有那些
清浅可爱的事物,杨万里的世界里
还有一条忧愤深广的河流
那条河有着中流以北即天涯的苍凉
有着几分忍饥度残岁的悲悯,还有着
要试煎茶第一功的豪情
不止是淮河,长江,不止是那些
天堑天涯的大河,杨万里的河
流在一条不宽而始终温热的血管里
用刚直不阿的箭镞,射向各种看不见的敌人
用两袖清风的气节,擎起百姓看得见的明灯
没有刀光剑影的河,泛着中兴的希望之光
这条河厚重而平缓,把对故国桑梓的
牵挂,流过扫千军倒三峡的畅达
流过三更月万古心至死不渝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