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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4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一池秋水寄深情千古知音共此间

日期:0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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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6 专题       上一篇    下一篇

曲江池遗址公园内垂柳依依,市民游客休闲漫步,乐享惬意时光。   《立秋日曲江忆元九》   唐·白居易   下马柳阴下,独上堤上行。   故人千万里,新蝉三两声。   城中曲江水,江上江陵城。   两地新秋思,应同此日情。   立秋前后,西安暑气渐收。漫步曲江池遗址公园南湖柳堤,晚风穿拂千条垂柳,裹挟着浅淡凉意。聒噪一夏的蝉鸣日渐稀疏,偌大的皇家水苑,自有一派清寂悠远的独特景致。   水波澹澹,柳色依依,眼前这幅疏朗静谧的夏末早秋图景,和一千二百多年前的中唐曲江也许别无二致——元和五年的立秋之日,白居易便是踏着这般微凉的风,独自漫步曲江堤岸,触景生情,落笔成诗,写下《立秋日曲江忆元九》。   世人皆知曲江是盛唐的繁华地标,是杏园探花、丽人踏春的狂欢场,是车马骈阗、裙幄宴饮的盛世舞台。但很少有人关注,褪去春日喧嚣的秋日曲江池畔,藏着大唐温柔动人的私人离愁。一位伟大诗人,一首相对“冷门”的小诗,没有盛世叙事,没有市井喧闹,只以一池秋水、几声残蝉,写尽了传颂千年的“元白”友情,让恢宏盛唐,多了一份细腻深沉的人间温情。   一诗藏秋寂 独念故人心   “如果说春天的曲江池岸是人来人往的热闹盛景,立秋之后的曲江池畔,则是完全不一样的气质:蝉声渐弱,柳堤疏荷、池水沉静,这也许也正是白居易当年独自游园、思念挚友元稹时的心境底色。”   8月4日,几场大雨后,西安秋意初显。曲江池遗址公园讲解员黄雅婷立于池畔柳桥步道,她笑着告诉记者,在多年的讲解中,几乎没有游客向自己问及白居易的这首《立秋日曲江忆元九》,“也许曲江池畔著名的唐诗太多,也许因为大众熟知曲江的盛世繁华,却鲜有人留意曲江秋日独有的诗意与离愁。”   确实,在数百首咏叹曲江的唐诗中,这是极安静、极温柔的一首。   不同于韩愈笔下“曲江水满花千树”的盛景热烈,不同于杜甫诗中“长安水边多丽人”的摇曳生姿。白居易的这首小诗,字句浅白质朴、毫无雕琢,记录的只是一个立秋黄昏,一位失意文人,一场孤身游园,一次隔空怀人。   诗题里的“元九”,就是元稹——白居易这辈子最铁、最交心的哥们。大众熟知“元白”情谊,多是“不知忆我因何事,昨夜三回梦见君”的夜半相思,是“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的震惊悲凉,是“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的生死怅惘,却往往忽略了二人盛年之时,这场隔着千里山河、共寄秋日秋思的双向牵挂。   寥寥四十字,不见一字苦,句句皆是念。彼时盛世长安的万千繁华、曲江池的十里风光,都抵不过故人千里相隔的牵挂。对白居易而言,热闹是长安的,孤寂是秋水无言、秋风不语,独留一腔知己情深,落满曲江堤岸。   元和风云起 知己隔山河   这首温柔又落寞的小诗,落笔于元和五年,是“元白”知己情谊煎熬的一段时光。   彼时的中唐,朝堂波谲云诡,看似平稳的盛世表象下,藏着无数官场倾轧与人生无奈。作为大唐诗坛最契合的知己,白居易与元稹自贞元年间步入仕途、订交相知,二人年岁相近、志趣相投、政见相合,同倡新乐府运动,共创元白诗派,是朝野皆知的“难兄难弟”。著名学者、作家戴建业教授曾在网络节目中解读,元白二人三观契合、才华相当、初心一致,不仅是诗友同僚,更是一生精神相依的灵魂知己,这份纯粹情谊,在名利交织的官场中尤为难得。   多年来,都城长安的曲江是二人最固定的相聚之地。北京师范大学历史学院教授徐畅通过专项研究考证,元和初年,白居易、元稹常年居于长安城曲江周边坊市,公务之余最常结伴游赏曲江,“闲行曲江岸,便宿慈恩寺”是二人日常。“长安最多处,多是曲江池”,是二人亲密交游的真实写照。春日折柳、池边宴坐、堤上闲谈,尽留二人诗酒唱和、畅谈理想的快意时光。   变故猝然降临。元和四年,元稹以监察御史身份出使东川,秉公履职、弹劾权贵,却触怒朝中权宦势力,遭人构陷蒙冤。元和五年,正值壮年、一心报国的元稹,被贬远赴千里之外的荆州。   挚友蒙冤、远赴蛮荒,让身在长安的白居易心急如焚。彼时他身居谏官、心怀社稷,为替友人洗雪冤屈,数次上书朝堂、直言进谏,竭力为元稹辩驳求情。可偌大一个朝堂,无人响应——皇帝的沉默、同僚的冷漠,让他的呐喊像扔进曲江池里的一颗石子,只荡起几圈涟漪,就迅速归于沉寂。   仕途顺遂却束手无策,身居盛世却难护知己,满心愤懑、委屈、牵挂无处安放。恰逢立秋日,心绪郁结的白居易独赴曲江,看着昔日并肩同游的柳堤,如今只剩孤身独行;往日欢声笑语的水畔,如今只剩秋风寂寂。   山河依旧、风光未改,故人千里、音信渺茫,万般情绪萦绕心头,最终让一代诗魔将心绪凝练成这首字字温柔、句句深情的怀友诗。   浅语藏深意 秋景映初心   无一句泣诉,无一字悲恸,《立秋日曲江忆元九》以极简白的笔触,借秋景写深情,以空间寄相思。逐句品读全诗,短短四联,句句有景、句句有情、句句有深意。   “下马柳阴下,独上堤上行”,一个“独”字写尽昔日双人同游的欢愉,对比此刻孤身独行的落寞;“故人千万里,新蝉三两声”,三两残蝉、寥寥秋声,细微秋景衬绵长离愁;“城中曲江水,江上江陵城”,一句跨越长安与江陵两地,一城一水、一天一地,写尽山河阻隔、音书难通的遥远;“两地新秋思,应同此日情”,是全诗最动人的双向思念:我于此日思君,君亦于此日念我,知己同心,跨越山海。   与这首诗相映衬,徐畅在研究著述中,指出了中唐以曲江为题诗作的重大转向:盛唐曲江诗多承载家国兴衰、天下大义,属于宏大的公共书写;而至中唐,以白居易为代表的文官群体,将曲江这一皇家公共园林,转化为安放个体失意、缔结私人情谊的精神水岸,“由此可以探知中唐文官个人意识的觉醒。”   在文人诗心中,曲江不再只是盛世符号,更成为彼此安放心事、寄托知己情的私密山水。   秋堤寻诗迹 山水藏文脉   如今,漫步曲江池遗址公园,由建筑大师张锦秋主持设计的开放式园区中亭台柳堤、荷塘水榭错落排布,明皇栈桥、曲江亭、重阳广场、片云桥、柳桥等景观依次串联,完整复刻唐代园林风貌。   循着白居易《立秋日曲江忆元九》的诗意轨迹慢行,柳桥长堤、秋水垂阴中,千年文脉与诗词底蕴,尽藏于湖山草木之间。其中最贴合这首诗作意境的点位,莫过于曲水荷花池南岸的柳桥:临水而筑的长桥两侧,垂柳绵延数百米,水岸蜿蜒、柳丝垂水的景致,与当年白居易独自下马、堤上独行的创作场景高度契合。   “整个曲江池区域,柳树栽植最盛。”站在柳桥上,黄雅婷向记者介绍,《中朝故事》曾记载,唐代曲江池畔柳树成排、整齐如衙,有“柳衙”之名。古人素来以柳寓“留”,折柳赠别、临水寄思,这片柳堤也顺理成章成为中唐文人安放离愁、寄托知己牵挂的专属水岸。   沿着柳堤步道徐徐前行,一池碧波之旁,还有两处雕塑静静伫立,道尽元白二人半生悲欢:阅江楼北侧湖面一弯月牙状石船,名为“元白梦游”;重阳广场砂岩群像,则为“元白胜游”。两处景致一水相隔,一孤一闹,恰好对应二人两段截然不同的岁月。   早在元和四年,元稹奉命出使东川。春日繁花之时,白居易与友人饮酒小醉,忽然思念远途的元稹,提笔写下《同李十一醉忆元九》:花时同醉破春愁,醉折花枝作酒筹。忽忆故人天际去,计程今日到梁州。心有灵犀,就在白居易写诗怀人的同一天夜里,远行途中的元稹,恰好也梦见了白居易,写下《梁州梦》:梦君同绕曲江头,也向慈恩院院游。亭吏呼人排去马,忽惊身在古梁州。   二人相隔千里,同一日彼此入梦、彼此牵挂,雕塑“元白梦游”定格的便是这场千里神交的友情佳话。   一年后的元和五年,元稹被贬江陵。元白二人自此开始整整五年漫长别离。终于在元和十年,元稹获准重返长安,与知己白居易再度相聚,二人与诗友相伴宴饮酬唱赋诗,雕塑“元白胜游”以此刻画二人千古知己的深厚情谊。   可安稳光景转瞬即逝。相聚不长,朝堂风波再起,元稹外放,白居易亦蒙冤贬往江州。往后数十载,二人只能短暂相见,再难复刻当年结伴游曲江的惬意。大和五年,元稹病逝武昌,居洛阳的白居易,终究没能再与挚友重逢。   一汪曲江水,容纳大唐盛世的万千热闹,也封存古人跨越千山万水的知己相思。   时光奔流千年,如今的曲江,春日依旧繁花似锦,秋日依旧水木含情。   大唐早已远去,诗人早已作古。但中国人临水怀人、惜友重情、温柔克制的诗意情怀从未消散。一池曲江秋水,藏着大唐顶级的知己深情,也藏着中国人最纯粹、最绵长的人间温柔。当风起曲江、秋满长安,千年诗韵、万古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