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小巷人家,那些岁月静好的碎碎念。 IC photo供图
■黎强
青红砖的房,木榫卯的楼,夹壁墙的家,煤球炉的烟,上百年的树,都挤在那条青石板铺就的深巷里,酱油铺、小酒馆、日杂店、草药摊也紧挨着。拉货的架架车、小贩的叫卖声、磨剪子戗菜刀的、跑江湖卖药的,塞满了巷子的旮旮角角。从早到晚,巷子的碎碎念此起彼伏,既热闹又烦躁,日复一日,成了巷里人家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生活日常。
巷子里的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盐咸醋酸,生老病死,无不包含在碎碎念中。还别说,如果巷子哪天真的安静下来鸦雀无声,巷子人家还有点不习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一天,一场突如其来的偏东雨倾盆而下,覃伯伯家的屋瓦高于矮处黄婆婆家的油毛毡棚屋,高处的雨水直冲矮处的棚顶,黄婆婆家自然招架不住,吃了大雨的亏。雨晴了,家淹了,黄婆婆气不打一处来,对着覃伯伯家的瓦楞念个不停,言下之意是覃家的屋檐水冲坏了自己的棚顶。还没有等黄婆婆发泄个痛快,见覃伯伯扛着木梯,提着一卷油毛毡,二话不说就爬上了黄婆婆的棚顶,让她很不好意思,转身进屋给他冲了杯蜂蜜糖开水,算是赔个不是。覃伯伯接过蜂蜜糖开水,笑笑,指着棚顶对黄婆婆说了句“稳当了,再不会漏雨了”。
不几天,巷头的张老头和巷尾的李老伯,不知道是谁在下棋时忽略了“落子无悔”的约定俗成,相互间念叨得耳根起茧,吵得不可开交。这下轮到黄婆婆出马了,把棋盘一收,拉着两人就往自己家里走,给张老头李老伯一人倒了一杯老白干,佯装生气说:“吵噻,吵噻,喝了继续吵。”弄得张老头李老伯面面相觑,挺不好意思,立马自我检讨自我批评,都说自己是一张臭嘴,要改掉叨念的坏毛病,和好如初。
父亲不善家务,就连炒菜都不知先放油还是先放盐,却爱酒,有菜无菜都要喝一杯。母亲忙里忙外操持一个家,柴米油盐酱醋茶的事儿都是母亲一人扛起,自然免不了要对父亲发几句牢骚。父亲自觉亏欠,就装糊涂,闷头喝着小酒,采取迂回战术,有一句无一句地把话题引向母亲的厨艺上,夸母亲的“激水胡豆”做得巴适好吃。母亲受了夸赞,脸上笑开了花,一转身就去了厨房,三下五除二就弄了一盘“激水胡豆”端上老桌子,挨着父亲坐下,把父亲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父亲打心眼里偷着乐,知道这场轰轰烈烈喋喋不休的碎碎念,偃旗息鼓了。
不过,清贫的巷陌日子总是难免磕磕碰碰的。那天,不知道是谁把陈三婶下蛋鸡婆下的蛋,从鸡圈里摸走了。陈三婶本来就是嘴巴子不饶人的狠角色,非得要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住在一个大院的邱二哥火爆脾气,听烦了陈三婶的叨念,正欲出门劝阻,不料躲在里屋的儿子水娃一把拉住他的衣角,怯怯地交出了一枚鸡蛋。邱二哥拎着水娃的衣领来到陈三婶跟前,赔着礼道着歉,气得发紫的脸膛把水娃吓得眼睛水长流,哭声戚戚。此时的陈三婶猛然想起水娃的妈上个月病重走了,没有母亲照料,一定是肚皮里缺油水了。忙挡住邱二哥,说:“哎呀,娃儿长身体,肯定是嘴馋了,别打水娃,没得妈的娃,造孽。”话没说完,转身进屋又拿出几个鸡蛋,送给邱二哥,嘴巴像打机关枪似的,说:“快快快,去给娃儿煎几个荷包蛋,补补。”
邱二哥接过鸡蛋,张大着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眶湿湿的。
巷子里的小酒馆其实称不上是酒馆,只是三五酒友酒客聚在一起摆龙门阵的一个落脚处而已。无非是有老白干、广柑酒、桑葚酒等几种酒类,再加上水煮盐花生、砂炒胡豆、椒盐花生米,配点卤猪耳朵、卤猪尾巴、凉拌兔之类的,在巷子里称为“喝单碗”。一桌子酒友把酒碗中的三五两酒礼让着轮流喝,却能够喝上半天,纯粹的属于“龙门阵下酒”,打发时间。店老板也不撵客,听着这些住在左邻右舍天天见面的酒朋友酒兄弟,念着娃儿工作、参军、结婚的种种日常,也念着住在水井边的寡妇与住在梯坎下的船工来往密切的小道消息,还念着修自行车的耿爹被在外地的儿子儿媳妇接到大城市去了。
念来念去,酒碗见底,坐在上桌位的丁爷意犹未尽,对着店家吼一句“再勾二两,记我的账”。店家欣然,在水牌丁爷的名字下划着“正”字。店家很是放心丁爷,每月底关饷那天,丁爷会准时来销账的,从不拖欠酒钱。
那年刚刚入冬,酱油铺老板的老爷子过世了,巷子一下安静了好多天,平日里不靠谱、不着调的碎碎念,都被祭奠老爷子的唢呐声、锣鼓声、哭丧声替代了,巷子人家把老爷子当亲人似的,给老爷子“打玩友,唱玩友”守夜,眼前浮现的是老爷子生前慈祥、和善的音容笑貌。谁家打酱油、买麸醋、称豆瓣,只要说一声就可以赊账,老爷子笑脸相迎相送。谁家的小孩在店门口死死盯着柜台上的薄荷糖不走,老爷子把手一招,让进小孩,掰一块薄荷糖送进娃儿嘴巴。
老爷子生前也念,却经常念的是,这巷子人家多好哟,穷帮穷,大家都过得笑笑和和的。还念叨:“在巷子头、巷子尾装上大门,巷子里的人户,不就是你知我知的一家人吗?”
巷里的碎碎念,其实很金贵,很无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