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娅娜
立秋那天我没有看日历,是傍晚的风告诉了我。从窗户里透进一层薄薄的凉意,贴在胳膊上,和夏天是不一样的。我坐在书桌前愣了一会儿,忽然想翻翻这大半年的东西。
手机里有几百张照片。从一月开始,手指划得很快,春节那几天全是吃的,饺子、丸子、炸带鱼,盘子里冒着热气,桌布是红的。然后是三月的几棵树,桃花开了一路,粉的白的,我去看了,站在树下仰着头拍,花瓣落在肩膀上也没掸。
四月份的一张火车票,去了趟外地,见了几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五月就全是截屏了,文章、新闻、聊天记录,密密麻麻的,有些连自己都忘了为什么要存。七月拍的大多数都是一些零零碎碎散的东西,比如一只猫、一碗面、超市收据。
看完之后,把手机关上,脑袋里却什么也没留下。好像做了很多事情,但是又没有留下什么。照片都还在,但是那天站在桃树下,想些了什么,已经全然忘记。
上一次出去和朋友见面,坐了几个小时的车,在车上看到的风景都已经记不起来了。这是上半年的我,一天天地过着,当时觉得还挺充实的,回过头来看去,都是一些轻飘飘的东西,像柳絮一样,抓不住。
又把书架上的一些本子翻了出来,年初的时候买了一本薄薄的、牛皮封面的,打算用来记一些事情。翻开一看,前边有七八页,字迹还很端正。一月份的目标是今年要多读书、少玩手机、早睡觉;二月,有一天写着今天走了很多路,脚疼;三月,有一天下雨,没有外出。之后就空了。四月份开始就什么都没有了。
本子竖在书架上,脊背笔直,但是里面大半空白。我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那些没写下来的日子,它们去哪儿了?四月的风、五月的雨、六月的闷热、七月的蝉鸣,都是真真切切过完的。但是本子里却什么也没写,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时光就这样一点一点地从指缝间流逝了,可当时并没有感到可惜,现在回头去寻找的时候却什么也没有留下。
立秋这一天,站在一年的中间往两边看。前边是过了的大半年,后边是还没到的几个月。时间忽然有了一条清晰的线,线这边是已经发生的,线那边是将要发生的。我被夹在中间,忽然有点慌。
春天的时候想做的事,有几件做成了,说要多读的书,读到第几页了,想见的人,见了几个?答不上来,像考试交卷之前翻了一遍,发现大半没写,手心就开始出汗。
时间不会强迫你,但是会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停下来瞧一瞧:地里庄稼收割了没有,一清二楚。收了的装到仓库里,没收的还在地里没跑。人这一年到头做了些什么,其实也一目了然——只是自己平时不看罢了。
那天晚上我在窗前坐着,感觉天空比上个月提早了一小时变暗,六点半,路灯就已经亮起了。去年立秋的时候,我也坐在窗前想过一些事情。
这些事情很小,小到年初的计划里面根本就没有写。但是它们确实是存在的,是从生活中生长出来的,像墙角冒出的草一样,没有人去种它,可是它却自己长出来了。
秋日的风还在吹,我忽然不那么慌了,大半年过去了,有些事做成了,有些事没做成,还有好多事正在做。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时间有它自己的节奏,我急也没用,不急也没用,它就是那样一步一步地走着。
立秋那天,我从书架上拿了一本牛皮封面的本子,翻到空白页,拿起笔,在上面写道:“立秋了,今天看上半年的账簿,轻的不少,重的也有几条,没有亏待自己。”
写完合上本子,搁回书架,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远处有几盏灯亮着。秋天从那晚开始,后半年的日子,还有得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