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来源：图虫创意
□胡宝林
立夏之日，关中平原。
天空阔而湛蓝，空气透明，阳光温暖地照耀着山河大地，擦亮了草木庄稼的每一片叶子，显得特别明亮。这清新、喜悦的明亮，让万物都生机勃勃。
当高铁上的乘客向窗外望去，当返乡的人开车走在渭河边的道路上，当在周原麦田拔草的农民在阳光中抬起头来，当拍摄法门寺塔的摄像师将镜头转向南方，当赶往眉县太白山的旅行者从迎宾大道抬起头来,当在五丈原拜谒诸葛亮庙的游客转头向东，人们惊呼：雪山！
渭河在关中平原蜿蜒东去，渭河两岸，铺展开一望无际的亮绿色的麦海，间或有城镇和村庄像岛屿泊在麦海中。在平原之南，与周原遥遥相望，一道长坎横亘，那是塬，呈现比平原高一个层次的青绿色。在塬的绿色脊线之上，是秦岭层层叠叠的缓坡，那一道道山梁像涌动的深绿色海浪在一瞬间凝固，留下鲸鱼列阵的模样。在深绿色海浪之上，秦岭之巅，一道白雪皑皑的峰脊铜墙铁壁一样矗立，它一褶一皱的峰峦像斧凿刀刻一样冷峻跌宕，在太阳下闪着银光。它似舞动的银龙定格在秦岭浪涛之巅，仿佛就要和蓝天挨在一起。这是太白山至鳌山一线大秦岭的脊梁。
是的，那道雪山是秦岭的脊梁，是中华龙脉。在那青藏高原以东中国大陆最高峰秦岭主峰太白山之巅，有传说中与大海相通的天池大爷海，还有神仙居住的处在冰雪与云雾缭绕之中的拔仙台。
这一刻，守拙了漫长冬季和春季的秦岭仿佛站直了身躯，更为坚挺、峭拔。无论在渭河平原、还是在隔渭河相对的南北塬上，人们感觉，秦岭就在面前挺身而起，劈面而立，仿佛伸长双臂就可够到。
一列从西安开往宝鸡的白色子弹头高铁列车，正逶迤前行在关中平原的漫漫绿海之中，旅客将目光投向车窗之外，不断奔赴而来的山河大地，生活正在发生：太白山东侧秦岭山峁上的楼观台，一位道士从烟火缭绕的正殿出来，一身蓝道袍，绑白裹腿，脚步轻盈，走过竹林，走向老子骑着青牛曾经走过的小路。老子手植银杏树苍老的身躯依然生出年轻的绿叶，一只蚂蚁顶着一只白果渣顺着树根往上快速爬动，另一只蚂蚁大呼小叫追着。一张张斑驳的石碑上，喝了唐朝茶的文字，嘟囔着往事。站在山顶的高大老子铜像在蚂蚁的目光中活了，他转过头，竹林、秦岭的茂密森林在他的和缓目光中移过，目光最后停留在雪山峰顶。“道可道，非常道”，老子对着雪山清凉的目光呢喃。
在渭河平原之北的周原，在麦田拔草的农人听见法门寺的钟声响起。一位灰衣僧侣迈步跨出门槛，衣服的下摆飘动，他从这个唐代皇家寺院的廊阁间穿过，目光投向阁檐挑起的天空。合十舍利塔从平坦的麦田铺展的绿色塬野之上拔地而起，巨大的双手合叩佛指舍利，指尖之上是大海一样的蓝色之中隐约的秦岭雪线。
渭水南岸的眉坞大地，城区的高楼矗立的工业园里，机器正在忙碌生产。连片的猕猴桃园里，一株株猕猴桃藤蔓伸出黄色的小手攀上横架，一颗颗小小的白色花朵盛开在绿叶簇拥的猕猴桃藤蔓上。一位中年汉子拿着喷粉枪给一朵朵花儿授粉。汉子拭去额头渗下的汗水，从藤蔓的空隙望出去，望见了墨绿色峰峦之上的皑皑白雪，一股清凉之气顺着目光游入眼睛，沉入肺腑。盛夏，融化的雪山之水将滋润猕猴桃长成果实。
在一片绿色猕猴桃海洋簇拥的横渠镇，张载祠内，穿着红色马甲的小小讲解员带着游客讲解。1000岁的北宋张载手植柏像一条苍龙拧身而起，高高越过祠墙，顽强地撑举起一片浓密的枝叶，在蓝天下与远望中的雪山相映。旁边的张载广场，高大的张载像站立，手握书卷，炯炯的目光望着秦岭，“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1000年前无数次登临的太白山雪顶就这样又一次落入张载的眼眸。
太白山西边褒斜道北口，渭河平原大片麦田铺展，一只麻雀掠过麦田，顺着塬坡飞上五丈原，飞到了庙前的千年大槐树上。“一诗二表三分鼎，万古千秋五丈原。”诸葛亮庙坐在渭河平原之南五丈原的古战场上，正殿内，出将入相的诸葛丞相手握蒲扇，双目北望塬下的关中大地，他手下的将军们一个个威武地站立在庙宇偏殿游廊内，身后是巍巍秦岭雪山，继续他们没有完成的战争。
眼前转换的风景如电影大片，让人有一种冲动，飞奔起来的冲动。快到宝鸡市区时，当列车上的一位旅客打开平板电脑，一部短片跳入眼帘：一位红衣青年剑客从法门寺外的周原麦田突然起步，一脚点在渭河水中溅起朵朵浪花，一脚迈过疾驰的高铁子弹头列车踏在塬上，古槐上的鸟儿振翅逸飞，再一脚点在绿色的秦岭山坡，树林晃动，又一脚登上雪山，谷中雪水激荡，拔出腰中长剑，在雪山之巅起舞，衣袂飘飘，雪花儿纷纷扬扬，在蓝天之下金光闪闪。竹林的道人，攀登的蚂蚁，拔草的农民，行走的僧人，授粉的汉子，苍龙柏的枝叶，车中的旅人，飞行的麻雀，游走的少女，都昂起头来，无不被这一幕所深深吸引，心中涌动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舞毕，衣剑客金鸡独立，双手合十，向巍然高耸的雪山之巅致敬礼。这是拍摄法门寺塔的摄像师刚刚制作发布的。
在高铁穿过的关中平原，乡村的田野小麦猕猴桃茁壮生长，城市的工业园区机器轰鸣，村庄里烟火飘香，塬上的丛林喜鹊腾跃，道观寺庙里钟声袅袅，深绿色的秦岭里万千沟壑之中，森林葱郁，万木峥嵘，野草生长，溪流瀑鸣，鸟兽欢乐。秦岭之巅的雪峰巍峨、雄伟、庄严、纯洁。这就是渭河平原和相伴的秦岭，我们芸芸众生生活的平原，那钟声袅袅祭祀先贤、修行觅道、容纳古观庙寺的塬，那胸怀万木的博大秦岭，那秦岭最高处的雪山圣境，生活与精神的所在与寄托，高高低低，各得其所，各得其宜，各得其乐，且浑然一体。
五月，横亘八百里秦川的莽莽秦岭的层层叠叠的峰峦，树木郁郁葱葱。立夏之日，雪覆大梁龙脊。看到了秦岭脊雪，农人感受雄壮，行人与游人在平凡中看到了神奇、在日常中看到了神圣，修行之人感悟圣洁与圆满，人人都被一种难以尽言的壮阔圣洁之美所感染。
关中大地和秦岭雪山，雄壮人们的心灵，安顿人们的精神，人们把身体和心灵皈依在这里。几千年来，有13个王朝把都城建在这里，那些王和皇帝把自己安顿在这里。无数中国人在这里扎根，活到地久天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