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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5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井台边的年轮

日期:0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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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副刊·文心       上一篇    下一篇

图片来源:图虫创意(由AI生成)   □王玫   一   井台的青砖缝里已钻出些许杂草,井水倒映着上空飘过的每一片云,更倒映着那些个曾在井边打水的晨昏,木桶撞击水面的闷响是晨雾中单调的独奏,就像那些萦绕于心永难散去的乡愁。   八岁那年的夏夜,我趴在井台边看水里的月亮。父亲把木桶抛进井里,“扑通”一声月亮碎了一井,父亲膝盖微屈岔开双腿,稳稳扎住身子,双手交替扯动井绳,木桶缓缓上移,随着父亲“嘿”的一声吆喝,便稳稳地搁在了井台上。奶奶说,这口井的水是被老槐树滤过的,喝起来有淡淡的清甜。那时父亲常把西瓜泡进木桶,吊在井里浸凉,我趴在井沿看木桶晃啊晃,觉得井里藏着个会制冷的神奇世界。   约莫西瓜凉了,父亲便把木桶从井里提上来。他听刀切瓜皮的声响就能判断出瓜是否熟透。奶奶总是用小勺剜出上面的红瓤放进粗瓷碗里,让我拿一根细竹筷插着吃,她自己捏着剩下的瓜块,慢慢啃靠近瓜皮的瓤。凉丝丝的瓜瓤清甜爽口,把暑气化成了开心惬意。   那时,我总爱缠着奶奶讲井里的故事。她指着水面的涟漪说:“看,龙王爷在打滚呢。”我便屏住呼吸,等那褶皱慢慢平复,幻想水下是不是真有座水晶宫殿,藏着五谷种子和会发光的鱼。井绳在月光里晃啊晃,晃着我对月夜的全部好奇。我曾偷偷往井里投下一颗玻璃珠,屏息凝视水面,盼着能惊动传说中的龙王爷,却只等来了涟漪归于平静。   槐树影在青石板上摇曳的时候,我总想起奶奶蹲在井边洗菜的模样。她先洗好给我吃的,盛进搪瓷碗里,放在树荫下的凉席上。井水浸过的黄瓜凉凉的,脆脆的,很鲜。沾着水珠的西红柿,咬一口酸酸甜甜,别提多爽口了。   奶奶洗菜的水珠溅到砖缝里,吓得几只蚂蚁仓皇逃窜。老槐树的枝干曾被雷劈出焦黑的伤口,却在春天又抽出新的绿芽。夏日的阳光在槐树枝叶间筛下点点光影。这株需五个成年人牵手才能合抱的老槐树,枝桠舒展如绿绒巨伞,将炽烈阳光织成树下的阴凉。几个光屁股小子围着玻璃罐头瓶逗蝉,瓶里的两只蝉扑棱着翅膀,把透过槐叶缝隙的阳光撞得摇摇晃晃。   暮色漫过村庄上空的炊烟时,老槐树的影子爬上了井台。蝉依旧在树上嘶鸣。张大爷往石桌上一放竹编茶盘,青花瓷碗里的茉莉花香便弥漫开来。“二妮,把你娘的蒲扇递过来。”王婶摇着手里缺了边的麦秸扇,竹椅在她身下发出“咯吱”的轻响。月光从槐树的枝叉间漏下来,在她新纳好的鞋垫上织出碎银似的花纹。两个小丫头挤在井台旁的台阶上,用玻璃瓶罩住刚捉到的萤火虫,瓶底垫着的南瓜花被映得透亮,像谁把星星摘下来养在了人间。“要听故事不?”赵大爷的旱烟袋在月光下明灭。磕烟袋锅的时候,火星溅进石缝,一只蟋蟀猛地窜出,蹦跳着逃开了。虎娃立刻追了过去,小手在草丛里乱扒:“要听,要听老井和老槐树的故事。”微风掠过枝头,拂过每一个人的脸庞。赵大爷摸了摸胡子拉碴的下巴,声音洪亮地开讲。   其实关于老井及古槐的故事,在村里早已是家喻户晓。老辈人总说,村里的老井藏着村子的魂。井台青砖缝隙里渗着的水汽,裹着千年光阴的秘密,在槐叶簌簌声里,诉说着生生不息的故事。   相传村里的先祖由南方落脚此地时,老槐树已亭亭如盖。现如今这棵古槐需五人合抱。村口的井水甘冽,四季不涸。老人们说,那槐树是守井的灵物,根系盘错间藏着通海的暗河。最奇的是有一年大旱,河塘干涸,唯有这口井水面不降。这棵千年老槐树的枝桠也愈发苍劲。这些在月光下流淌的传说,早已和井水、槐荫融成了家乡的血脉,被老人们口口相传成了“槐不枯,井不竭,村不灭”这九个字。俯身向井中望去,仍能看到古槐根系如蛛网般缠绕井壁,水面晃动时,仿佛岁月都在这槐荫清泉中荡漾。当古槐的枝叶伸向井台,涟漪间倒映着树影天光……   夏夜的井台边,孩子们举着萤火虫追逐打闹,大人们摇着蒲扇围坐树下,爽朗的谈笑声,漫过老槐树盘虬的根须与繁茂的枝叶。这里是村里人卸去暑热、收藏欢笑的乐土。井台边的小凳上,李大娘借着月光穿针引线,顶针一闪一闪的。她身旁的竹匾里堆着新摘的茉莉花,香气漫过孩子们的笑闹,漫过远处池塘里的蛙鸣。不知谁家的狗蜷在槐树根旁,尾巴扫落几瓣从树杈间漏下的月光。一只蝉,突然扑棱着翅膀从槐树上飞往村边的林子里。   月亮升上树梢时,不知谁端来一笸箩井水浸过的甜瓜,孩子们的指腹沾满了甜津津的汁水,大人们的笑谈,顺着月光淌进老井,惊碎了水面上明明灭灭的星星。   后来,井台周边围了石栏,辘轳挽水,代替了井绳提水。再后来,手动压水机代替了辘轳,现如今自来水代替了井水。可那些关于井水的故事,还在老槐树的年轮里打转。   二   家里的纺车像时光留声机,木轮边缘的刻痕早已被磨平,棉线却还在记忆里穿梭。奶奶的银发随着纺车的吱呀声轻轻晃动,纺出的线团在煤油灯的光晕里滚进竹匾。那年我九岁,奶奶教我捏住棉花卷往纺锤上缠绕续线,棉絮在指间绽开,像抓住了一朵会发热的云,纺车每转一圈,线轴就鼓起一圈。   母亲不喜欢纺车,常对着它叹气。奶奶却喜欢经年累月坐着纺线。那架老纺车转起来时,总像块锈蚀多年的齿轮,每一圈转动都伴着“咯吱”声。随着棉线在锭子上越缠越厚,岁月也悄悄把银丝织进奶奶的鬓角。   后来,集市上的花布一匹匹铺开,红花绿叶的牡丹在棉布上开出艳丽,比自纺的粗布好看也耐用。再后来,百货大楼的玻璃柜台映出了成衣的影子。母亲摸着化纤衬衫的领口笑,说这料子滑得像鱼,再也不用量体裁剪了。她总爱让我在试衣镜前转圈圈,眯着眼打量衣襟上的花边,轻声念叨:“这多好,好看不好看,一眼就照见了。”   于是,家家户户的纺锤都相继落了灰。我家那架蒙尘的纺车还立在墙角,木柄上曾留着奶奶和母亲掌心的温度,像一段被时光拧皱的旧线,轻轻一扯,就能牵出满屋子“咯吱咯吱”的关于匮乏与暖的回响。   奶奶离开后,母亲经常擦拭纺车,抚摸着纺锤上刻的棉花出神,她年轻的时候不愿纺线,故意摔断了纺锤。奶奶并没有责备她,只是默默用桐油灰粘好裂痕,并在木柄上刻了一朵棉花。   如今,蛛丝在轮辐间织网,网住了棉花盛开的旧时光,却网不住母亲寄来的毛线衣,针脚里藏着细密的牵挂。那天我教孙女认纺车,她摸着木柄上的刻痕问:“太奶奶刻的是雪花吗?”我忽然看见九岁的自己坐在煤油灯的光晕里,奶奶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粗糙却很温暖。   三   灶台上的陶罐是味蕾难以忘怀的记忆。搅动陶罐的瞬间,腌萝卜的咸香漫出来,恍惚看见母亲在暮色里切菜的剪影,刀刃在菜板上敲出细碎的节奏。陶罐身上的冰裂纹里渗着经年的陈渍,每一道纹路都似在诉说岁月的故事。   记得十岁那年,我踮着脚去掏陶罐里见底的萝卜,结果陶罐被扳倒,从灶台掉到了地上,裂成两瓣。母亲蹲在地上捡碎片,突然就哭了,这是她的陪嫁物件,曾装过她的嫁妆米,装过我满月时的红皮鸡蛋,装过奶奶临终前腌的最后一坛芥菜。后来父亲用铁丝把陶罐箍成了“补丁罐”,裂缝里沾着的霉斑竟也成了独特的花纹。   母亲不许我们碰这个“破罐子”,自己却总是用它煨汤,火光映着她鬓角的白发。有次我半夜醒来,看见她对着陶罐叹气,手指轻轻摩挲铁丝箍,像在抚摸一道不会愈合的伤口。后来母亲总说陶罐太重,不如玻璃罐透亮,可那些在陶罐里发酵的光阴,分明比任何精美的容器都更沉甸甸,就像她压在箱底的外婆的粗布衫,补丁里缝着说不出的思念。如今,闲置已久的陶罐蒙着厚厚的灰尘。记得小时候的冬天,火盆里总埋着红薯,拨弄时炭灰中偶尔爆出火星,像撒在黑夜里的碎金子。母亲总在年节时把陶罐架在火盆上温着米酒,酒香混着柴烟在屋子里弥漫,我们裹着打补丁的棉被围坐在一起。   上个月回村,看见老井的手动压水机被取下用水泥封了口。井台上砖缝里的杂草被铲得干干净净,唯有老槐树还在,却再没有孩子爬上去掏鸟窝。据说封井那天,村里的老人都来绕着井台走了三圈,年过九旬的王大爷用拐棍敲了敲水泥面,说这井台曾被大水冲毁,是全村青壮劳力搬来青砖、和了泥灰请瓦匠给砌的。砌井台那天中午,各家媳妇都端来盐渍的萝卜干,男人们蹲在槐树下就着啃窝头,边吃边说笑。   我摸着井沿砖缝里残留的杂草根须,突然发现水泥面上有个蚂蚁大小的气孔,阳光正从那里漏进去,像老井没流干的眼泪。   四   石臼躺在院子角落,积着雨水,中秋时母亲在这里捣过桂花,糯米粉裹着金黄的碎瓣,蒸笼掀开时白雾裹着甜香弥漫开来。一只麻雀正在石臼里面啄水,它的影子落在粗糙的纹理上,让我忍不住想起当年奶奶站在石臼边弯腰捣东西的情形。小时候常见她在石臼里捣这捣那,我最喜欢的还是奶奶捣辣椒,红彤彤的碎末飘起来,辣得我直揉眼睛,奶奶会笑着往我嘴里塞冰糖,说“甜能压辣”。   石臼底部的凹痕里嵌着经年的谷壳。有次我偷偷用石臼捣槐花,想做出奶奶说的“春天的蜜”,结果捣出一汪汁水,奶奶把它拌进面糊,在铁锅里烙成带花香的饼,说“糟蹋了可惜”。   收拾老屋时,在厢房的角落发现一只豁口的陶碗,釉色剥落处露出粗陶的肌理。我轻轻抚摸碗沿的缺口,仿佛触到了那些年的温度,它盛过米粥的滚烫,盛过井水的清凉,盛过我们坐在门槛上吃的饭菜,吃饭时掉在地上的饭粒曾引来蚂蚁的队伍。   有次我用这碗给奶奶盛面条,她盯着碗沿的豁口笑说这是“老天爷咬过的福碗”。母亲要把它扔进垃圾桶,我却小心地包进旧报纸,就像当年奶奶把舍不得吃的窝头塞进我的书包。现在这只碗摆在博古架上,孙女指着它问:“为什么缺了一块呀?”我告诉她,是时光咬了一口,把最甜的部分留在了我们心里。她瞪大眼睛,用童真的目光望着我。   去阳台收晾晒的棉被,那是母亲寄过来的,阳光的味道里似乎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咸香,像是从记忆深处渗出的气息。远处的玻璃幕墙上,映着一轮月亮,却再也映不出老井里流转的银河。我忽然想起那架纺车,想起木柄上奶奶刻的棉花。或许该把它从墙角搬出来,给孙女讲讲棉桃如何变成棉线,讲讲线轴上的月光,就像奶奶当年握着我的手,让棉絮在掌心绽出第一缕丝线。   老井的水又在梦里流淌,带着槐花的清甜和泥土的气息。我知道有些痕迹注定要被岁月磨平,有些声音注定要被时光淹没,但那些刻在骨血里的温度,那些融在呼吸中的味道,永远会在心底的某个角落醒着。就像此刻,我抚摸着陶碗的豁口,似乎听到风穿过老槐树的声音,像是时光在轻轻叹息,也是在悄悄叮嘱,那些与故乡相连的柔软脉络,从未干涸过,只要轻轻触碰,便会化作眼眶里温热的潮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