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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5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绝径险捷骆谷道

日期:0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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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7 文化周刊·西安地理       上一篇    下一篇

元稹画像 傥骆道石坊 傥河 华阳镇牌楼 三星桥 骆谷道 骆峪 老县城牌楼   □杨石珊   千百年间,先民在秦岭凿山辟路、架木为栈,在悬崖深谷间开出七条秦蜀古道,串联起关中王畿与川蜀大地的千年往来。诸多古道之中,傥骆道,亦称骆谷道,最为独特——它里程最短、通行最速,却也最险最幽、跌宕最多,是秦岭古道里“捷于各路、险冠群径”的传奇之路。   作为长安通往汉中、连通巴蜀的核心地理要道,傥骆道深藏秦岭褶皱之间,见证王朝更迭、兵马征战、文人行旅、市井烟火,承载着西安地理文脉中不可忽视的古道文明。褪去战火硝烟与千年风尘,这条幽险古道依旧静静横卧秦岭,藏着秦蜀交融的密码,镌刻着长安千年向外通达的山河记忆。   傥骆道之名,取自南北两端谷口之名,极简亦极雅。北口为西安市周至县境内的骆谷谷口,南口为汉中洋县境内的傥水河口,两谷首尾呼应,古道因此得名“傥骆”。相较于子午道的幽深、陈仓道的迂回、褒斜道的绵长,傥骆道有着无可替代的地理优势:古道全长约二百四十公里,是所有秦蜀古道中距离最短、最为便捷的一条。古时从长安奔赴汉中,走其他古道需月余行程,而行傥骆道,快马旬日、徒步半月即可抵达,自古便是秦蜀之间的捷径要道。   得天独厚的区位优势,让傥骆道自诞生之初,便肩负起军事通行、政令传递、商旅往来、文人漫游的多重使命。虽盛于盛唐,但其开凿与通行历史,却可远溯至汉魏之际。史料可考,三国时期,傥骆道已成为兵家必争的军事要道,正式载入史册。曹魏正始五年,大将军曹爽为征伐蜀汉,大发六七万兵卒,从骆谷口挥师南下,大军穿行秦岭深谷,开启了傥骆道大规模军旅通行的历史。数十年间,这条幽险古道反复见证蜀魏争锋:甘露二年,蜀将姜维趁中原兵变、关中空虚,亲率大军出骆谷、逼秦川,以此道为突破口北伐中原;三国末年,钟会统十万大军伐蜀,分兵多路并进,其中一部即取道傥骆道南下。   彼时的傥骆道,尚无后世完善的驿站设施,纯粹依山就势、临渊辟路,高岩深涧、危崖乱石遍布,八十四盘山路迂回曲折,绝壁栈道悬空百丈,行军之难、行路之险,远超寻常关隘。无数兵马辎重穿行其间,在深山幽谷间书写了三国乱世的攻防博弈,也奠定了傥骆道军事险道的历史定位。   历经魏晋南北朝的断续修缮与通行,至隋唐盛世,长安成为天下帝都,秦蜀往来愈发频繁,傥骆道迎来了历史上最鼎盛的时期。唐代朝廷倾力拓修古道,规整路基,加固栈道,构建起“三十里一驿”的完整驿传体系,沿途设馆、铺递与驿站,将其升格为国家级皇家驿道。自此,傥骆道不再只是军旅险途,更是联通长安与兴元府的政务要道、商旅通衢,成为唐代维系南北疆域、传递政令物资的生命线。   唐代的傥骆道,更是连接两个“京城”间的御道。唐德宗年间,朱泚叛乱、长安沦陷,帝王仓皇出逃,舍弃平坦官道,独取最便捷的傥骆道南下奔逃,翻越秦岭避难汉中,依托兴元府稳住政局、重整朝纲。时隔数十年,唐末战乱再起,唐僖宗亦循此道避乱入蜀。一条幽深古道,两度承载帝王蒙尘、王朝续命的重任,纵观千年古道史,仅此一例。也正因帝王两度南渡,唐代特意将梁州更名兴元府,以帝王年号冠名府地,规制堪比京兆长安,让傥骆道一头连着帝都长安,一头连着临时京畿,成为中唐之后举足轻重的王朝命脉道。   千年古道,从来不止刀光剑影与王朝兴衰,更盛满人间烟火与市井繁华。盛唐年间,傥骆道全线畅通,南北商旅络绎不绝,关中的粮食、布匹、铁器顺着山道南下,巴蜀的茶叶、药材、丝绸、竹木器具等,溯路北上。古道沿线,华阳镇、厚畛子、都督门、骡马店、火地坝等驿站村落次第兴盛,曾经荒无人烟的秦岭深谷,一时骡马嘶鸣、人声鼎沸,商铺林立、炊烟缭绕。三星桥、烂店子梁、黄桶梁等遗存地名,至今留存着当年商旅歇脚、车马休憩的热闹痕迹。百余年前,三星桥旁的捐资石碑镌刻四百余名百姓姓名,记录着先民修路造桥、维系古道通行的善举,是古道烟火民生最鲜活的物证。   兵马行旅、市井喧嚣之外,傥骆道更是一条诗词古道、文脉长廊。唐代文人多漫游南北,偏爱穿行秦岭古道,傥骆道的雄奇险峻、幽深苍茫,触动无数诗人才情,留下传世笔墨,为西安地理文脉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诗圣杜甫曾亲身跋涉骆谷道,亲历乱世流民的颠沛流离,写下沉痛诗句:“二十一家同入蜀,惟残一人出骆谷。自说二女啮臂时,回头却向秦云哭。”寥寥数语,写尽乱世行路之难、百姓流离之苦,道尽古道沧桑与人间悲欢。   边塞诗人岑参穿行深山幽谷,被秦岭晨昏奇景触动,落笔成诗:“峰攒望天小,亭午见日初。夜宿月近人,朝行云满车。”山峰簇拥、云天低矮,深山昼短、云气随身,精准描摹出傥骆道深山密林、高远清幽的独特地貌。   中唐诗人元稹以唐德宗行经傥骆道的往事为题材,作《望云骓马歌》细致描摹古道险途:“忆昔先皇幸蜀时,八马入谷七马疲。肉绽筋挛四蹄脱,七马死尽无马骑。”诗句直白真切,道尽傥骆道的崎岖凶险,也留存了帝王避乱、古道奔徙的珍贵历史细节。李白《蜀道难》中“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的千古慨叹,亦是对傥骆道这类秦岭绝壁古道最生动的注脚。   宋元之后,王朝东移,长安不再为帝都,京畿特权褪去,傥骆道的命运随之悄然转折。没有了皇家修缮、政务刚需,古道年久失修、木朽柱残、桥塌路断,加之深山险峻、通行凶险,渐渐从国家级驿道沦为山野小径,最终荒芜沉寂、淡出正史记载。曾经车马不绝、文脉绵延的千年古道,慢慢隐于秦岭草木之间,被岁月尘埃静静掩埋。   纵观地理格局,傥骆道全程嵌于秦岭生态核心区,走线堪称鬼斧神工。古道北起周至骆峪,翻越老君岭、秦岭大梁,经厚畛子、老县城、都督门,穿越财神岭、兴隆山,直达洋县傥谷,串联起秦岭南北最幽深的河谷、最雄奇的峰峦、最原始的山林。整条古道依山沿溪、盘旋曲折,峰谷相连、山水相伴,既有绝壁凌空的险峻,也有深林绝谷的清幽,兼具便捷通行的实用价值与山水天成的审美价值。   历经千年风雨沧桑,今日的傥骆道,虽然失去了交通要道的职能,却拥有了全新的时代价值。废弃的栈道孔眼、残存的驿站基石、斑驳的古桥遗迹、留存的古地名碑,皆是秦岭古道文明的活化石,是西安地理文化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它完整保存了汉唐秦岭古道的开凿技艺、交通规制、商贸形态,为研究古代秦蜀交通、军事地理、南北文化交融提供了鲜活实物与文字佐证。   同时,随着生态保护的推进,昔日人声鼎沸的古道村落渐渐搬迁,形成独特的“人退兽进”生态图景。人类活动褪去,山林回归静谧,这片深藏秦岭的古道秘境,成为珍稀动植物的栖息乐园,人与自然完成了温柔和解。今日洋县的华阳古镇就以拥有“朱鹮、大熊猫、羚牛、金丝猴”等秦岭国宝而闻名遐迩。险峻古道、原始山林、千年遗迹、生态秘境相融共生,让傥骆道兼具历史厚度、地理深度、生态广度。   如今,现代108国道秦岭段,大致沿袭傥骆道古线延展,古今道路重叠并行,千年时空在此交汇。新车道车流不息、联通南北,古栈道静卧深山、沉淀历史,一古一今、一险一平、一静一动,诉说着长安千年通达、山河永续的地理传奇。   傥骆道的千年沉浮,是秦岭古道文明的缩影,更是长安地理文脉的生动注脚。它以最短的路途,打通秦蜀屏障;以最险的山河,承载王朝命运;以最幽的秘境,滋养千年诗文。烽火与烟火交织,征战与漫游并存,险峻与便捷共生,一条古道,浓缩了汉唐盛世的通达气象,镌刻了西安联通南北、融汇山河的千年格局。   岁月流转,古道沉寂,山河依旧。那些嵌在悬崖的栈孔、藏在深山的遗迹、留在史册的典故、传于千古的诗文,从未远去。它们静静扎根秦岭腹地,延续着西安厚重深邃的地理文脉,让后人在踏访幽险古道、回望千年山河时,读懂长安的辽阔、秦岭的雄奇,读懂中华古道文明生生不息的力量。   傥骆道石坊    骆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