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梅
近日,茶饮品牌“茉莉奶白”因使用的四叶花卉图形标志,被路易威登(LV)以商标侵权诉至法庭。2026年6月,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认定该品牌使用的四叶花卉图形侵害LV 7件图形注册商标专用权,判赔共计1030万元,引发舆论哗然。不少网友为“茉莉奶白”叫屈——他们认为LV经典老花中的“四叶花卉”与中国唐代宝相花极为相似,本是“属于全体国人的公共传统文化纹样”。目前该案仍在上诉期内,“茉莉奶白”创始人表示将依法上诉。
争论声中,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浮出水面:那些我们习以为常的东方纹饰,究竟从何而来?它们的“版权”,又该归于谁?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触及了我们文化认知的一个盲区。当我们习惯性地用现代知识产权框架去衡量一切时,是否想过——那些流淌在青铜器上、绽放在金银器间、流转于陶瓷表面的纹样,根本不是某个人的“独创”,而是千百年间无数工匠、画师、百姓共同书写的集体记忆?
打开中国的文物图谱,答案已然清晰。商周青铜器上,饕餮纹以凸起的双目凝视着每一个观者。那目光穿透三千年,依然带着神权时代的威严与神秘。与之相伴的夔龙纹,取材于传说中“一足”的奇异生物,以侧身灵动的姿态游走于器表。一正一侧、一静一动,两种纹饰共同构筑了青铜时代最具代表性的神性叙事。这不是某个工匠的突发奇想,而是一个时代的精神投射——敬畏神明、崇尚威权,以纹饰沟通天地人神。
然而,审美的河流从不静止。西周中期,华丽的凤鸟纹取代兽面纹成为主流。这一变化的背后,是“凤鸣岐山”的祥瑞信仰,更是从“敬神”到“敬天保民”的思想转向。窃曲纹将狰狞的兽面拆解为抽象的S形线条,云雷纹以几何秩序构建天地想象,蝉纹与蕉叶纹寄托着对生命轮回的朴素信仰……每一种纹饰的更迭,都镌刻着时代精神的嬗变。
这种嬗变的方向是基本清晰的:从神性走向人性,从威严走向吉祥,从庙堂走向日常。
到了唐代,这种趋势愈发鲜明。宝相花以对称的结构承载着“四方和谐”的古老智慧,莲花纹从佛教圣花蜕变为“唐莲”的饱满圆润,牡丹纹以雍容华贵的姿态宣告着盛唐的人间欢愉。石榴纹寄寓着“千房同膜、千子如一”的家族期盼,忍冬纹以“寒冬不凋”的姿态诉说着生命力的顽强。至于云纹与如意纹,更是将“天人合一”的哲学理想与“诸事顺遂”的人间愿望融为一体。
这些纹饰,并非某个人的独创。宝相花的四瓣对称结构,可以追溯到战国时期的柿蒂纹;莲花纹的本土化,经历了数百年的融合演变;忍冬纹沿着丝绸之路从西域而来,与中原云气纹相遇,才催生了独特的“唐草”风格。它们是集体智慧的结晶,是文化交融的产物,是时间沉淀的自然流露。所以,当我们追问“茉莉奶白”的四叶花卉是否侵权时,或许更应该追问另一个问题:我们对这些纹饰背后的文化意涵,究竟了解多少?
一个品牌的标志设计,如果确实与传统纹样存在渊源,那么它需要面对的不仅是法律层面的“是否近似”,更是文化层面的“是否自知”。如果仅仅抽取其形,而不知其意,甚至将其据为己有、声称“原创”,那才是对传统文化最大的不敬。
反过来看,这场争议也给了我们一个反思的契机。当一家现代品牌选择以四叶花卉作为视觉符号,当网友们自发为“宝相花是公共纹样”而发声,本身就说明了这些纹饰穿越千年的生命力。它们没有随着青铜时代的落幕而消亡,没有因为佛教的传入而被替代,反而在不断吸收、融合、创新中生生不息。这才是东方纹饰最动人的特质——它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活在当下的文化基因。
正如美学家宗白华在《美学散步》中所言,中国艺术所表现的,是一种“深沉静默地与这无限的自然、无限的太空浑然融化,体合为一”的境界。纹饰之美,美在它不是孤立的装饰,而是与天地万物、人生百态息息相关的生命表达。
回到开篇的问题:纹饰的“版权”属于谁?答案或许就藏在每一片柿蒂纹的对称里,藏在每一瓣莲花的舒展里,藏在每一朵牡丹的雍容里。这些纹饰不是某个人的独创,也不是某个品牌的专属。它们属于养育并繁荣它们的土地,属于世世代代的生活与信仰,属于每一个从中汲取灵感、传承创新的后来人。
当我们重新审视这些纹饰,不是为了争夺所谓的“归属”,而是为了理解它们背后的文化基因——让这份流淌在血脉中的美学记忆,在新的时代,继续生长,继续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