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年逨鼎(饕餮纹) 鎏金花鸟纹银碗 三年兴壶(波曲纹) 耀州窑青釉提梁倒灌壶(牡丹纹) □文/图利 娜 热点聚焦 近日,一则关于某知名品牌茶饮标志的版权争议,在网络上掀起波澜。一方主张原创设计,另一方质疑其借鉴甚至抄袭了中国传统纹样元素。争论喧嚣间,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悄然浮现:那些我们习以为常的东方纹饰,究竟从何而来?经过怎样的演变历程?又承载着怎样的文化密码? 事实上,柿蒂纹、宝相花、莲花纹、忍冬纹……这些流淌在中国人血脉中的美学基因,并非某个人的独创,而是千百年来无数工匠、画师、百姓共同创造的集体记忆。它们从青铜器的狞厉中走来,在金银器上绽放,于陶瓷间流转,最终沉淀为中华民族最深沉的文化密码。 当我们追问某品牌茶饮的标志是否侵权时,或许更应该追问:我们对这些纹饰背后的文化意涵,究竟了解多少?本期《文博视野》,就让我们循着纹饰的流变轨迹,探寻东方美学的源头活水—— 纹饰,是流淌在古器物、服饰、建筑上的中国语言,千百年来先民勾勒出寓意吉祥、形制精巧的传统纹饰。一纹一图皆有深意,一笔一线尽是匠心,承载着中华儿女的生活理想与文化根脉。中国古代纹饰的审美流变,镌刻着时代的精神更迭,上古青铜器多饰诡谲狞厉的纹样,用以敬神驭权、震慑四方;随着时代演进,装饰艺术逐步褪去肃穆威严的宗教与礼制桎梏,寓意吉祥安康、顺遂圆满的纹样逐渐成为主流。这些吉祥纹饰不再局限于礼器重器,广泛分布于金银器物、陶瓷珍品、古建筑瓦当、石刻碑椁、彩绘壁画等各类载体之上。 饕餮纹与夔龙纹 神权时代的威严叙事 饕餮纹,又名兽面纹,是商周青铜器上以兽面为主体的神秘纹饰,象征王权与神权的威严。后世对其命名,可溯至《吕氏春秋》所载:“周鼎著饕餮,有首无身,食人未咽,害及其身。”与之相伴而生的夔龙纹,其名取自传说中似龙而仅有一足的奇异生物,《山海经》描述其“状如牛,苍身而无角,一足,出入水则必有风雨”。两种纹饰一为正面威严的兽面,一为侧身灵动的龙形,共同构成了商周青铜器上最具代表性的神性叙事。 陕西历史博物馆藏的饕餮纹铜鬲是迄今唯一的商代青铜四足鬲,袋足部位通体装饰凸起双目的饕餮纹。宝鸡青铜器博物院藏的西周伯各卣,浅浮雕夔龙纹与高浮雕饕餮兽面相映成趣,体现了商周青铜铸造的巅峰水准:纹饰装饰华丽满布全器,俗称“满花”:以云雷纹衬地繁缛华丽;浅浮雕的夔龙纹回首、拱身卷尾;高浮雕的大饕餮兽面突目、巨口、卷角翘起;圆雕的牛首和羊首卷角翘起、吻部突出,生动传神。 夔龙纹的表现形式同样丰富。陕西历史博物馆珍藏的外叔鼎,颈部饰浮雕垂冠回首龙纹四组,不施地纹,简练鲜明,反映出西周中期青铜器审美从繁复向简约的转变。宝鸡市渭滨区博物馆藏的正鼎,腹部浮雕兽面纹间以倒立夔龙纹,沿下内壁铸铭文一字“正”,将铭文与纹饰相结合,为后世金石学研究留下珍贵资料。同馆所藏的周代铜禁,饰卷尾夔龙纹一周作矩形框,云雷纹作地,展现了夔龙纹在不同器型上的灵活运用。 凤鸟纹与窃曲纹 从神性向人文的审美转身 凤鸟纹商末兴起、西周鼎盛,对应“凤鸣岐山”的周人祥瑞信仰。据《国语》记载:“周之兴也,鸑鷟鸣于岐山。”凤鸟纹分长尾分尾凤、垂冠大凤两类,羽翼舒展、线条婉转,西周中期取代兽面纹成为主流主纹,标志着青铜审美从“神性”转向“人文礼乐”。宝鸡青铜器博物院藏的逨盉,器身呈扁圆形,两面以龙纹装饰,盖首为凤鸟,凤首高昂,展翅欲飞。盖与器身连接处是一只老虎,它歪着头向上攀爬,悠闲自得的样子却不失兽中之王的威严,凤鸟与猛兽共存的画面展现了西周工匠丰富的想象力。 宝鸡市眉县博物馆藏的凤鸟纹编鎛,编镈整体为一椭圆形,四个扉棱将镇面分为四部分,前后两面由左右两个浮雕龙纹构成两大兽面纹,左右两个扉棱各由两只爬虎组成,钩由两只凤鸟相对的横梁组成。 窃曲纹将兽面拆解抽象,简化为S形,波浪卷曲线条,保留单目,无完整兽脸,适应鼎、簋、壶、盘各类器物,成为西周晚期绝对主流。宝鸡青铜器博物院藏的四十三年逨鼎,颈部饰窃曲纹,腹部饰环带纹,三足上部饰有浮雕兽面,可谓巧夺天工。它出土于眉县杨家村窖藏,同批27件青铜器均有铭文,为西周史研究提供了珍贵文字资料。 云雷纹与波曲纹 几何纹样里的天地秩序 云雷纹是青铜器上最常见的几何纹饰,作圆形连续构图的“云纹”和作方形连续构图的“雷纹”,组合在一起称为“云雷纹”,是青铜器上最常见的几何纹饰,盛行于商代至西周。延安市文物研究院藏的云雷纹铜爵,器物以云雷纹装饰,纹饰呈连绵回旋形态,兼具实用与祭祀功能。西安博物院藏的勾连云雷纹大鼎,因下腹部满饰勾连云雷纹而得名。鼎腹部的勾连云雷纹,直线斜折,彼此相连,远远看去就像龙身上的鳞片一样。 波曲纹,又称波带纹、环带纹,其形状如同波浪状带子,波带呈褶皱型,波峰间常填动物形或几何形线条。波曲纹与龙纹密切相关,是双身龙纹抽象化的表现,与垂鳞纹、重环纹等同为龙的抽象纹饰。宝鸡青铜器博物院藏的三年兴壶,器形体庞大,造型庄重,纹饰古朴,在其腹、腰、颈用两条素带相隔,装饰波曲纹,宽疏有序,线条流畅,是西周中期青铜壶器的典型作品。 重环纹是由略成椭圆的内外环组成,常以环内套环的形式出现,有时可多达三重环。既可作为铜器上的主体纹饰,也可作为辅助花纹。宝鸡青铜器博物院藏的兴簋,器体呈矮宽腹造型,下设方座,颈部与盖沿饰重环纹,器表装饰直棱纹,器盖同铭。该器物属于微氏家族,该家族职责为“司威仪”。 蝉纹与蕉叶纹 生命轮回的诗意想象 蝉纹与蕉叶纹寄托着古人对生命轮回的朴素信仰。蝉纹通常以近似三角形或长条形表现蝉体,常配以云雷纹作为衬饰,根据形态可分为无足蝉纹、有足蝉纹和变形蝉纹。古人认为蝉本性高洁、入土重生、蜕变新生,蝉纹的大量出现正是这种生命观的视觉表达。 陕西历史博物馆藏的蝉纹鼎,口沿下以云雷纹为地,六扉为界分为六区,腹部排列垂叶蝉纹,蝉似蛹状,目与腹节明显,雕刻极为精细。蕉叶纹灵感来源于芭蕉叶,叶片一端较宽、一端尖锐,弯曲的线条如弯月般优雅。城固县博物馆藏的兽面纹铜罍,腹下部饰蕉叶纹,内填夔纹和蝉纹,形成优雅的对称造型。 古代青铜器极少单独使用单一纹饰,大多遵循成熟规整的范式,将多种纹饰搭配组合、有序排布。宝鸡周原博物院藏的折觥,整器满花浮雕、雷纹衬地,盖、器身分饰兽面、夔龙纹,扉棱规整分区,是组合纹饰的典型范例。城固县博物馆藏的兽面纹铜罍更是集多种纹饰于一身:盖和钮饰倒置卷角兽面纹,颈部饰夔纹组成的兽面,肩部饰凤鸟纹,腹上部为涡纹间饰夔纹,两面各有五个涡纹;腹下部饰蕉叶纹,蕉叶纹内饰夔纹和蝉纹,层次分明、繁而不乱。 柿蒂纹与宝相花纹 对称之美,始于根基 “木中根固,柿为最。”柿子的成长中,柿蒂就像一位守护者,牢牢托住果实,坚固又厚实。在古人的眼中,柿蒂象征着“传承祥瑞”。柿蒂纹通常呈现出对称的四瓣,每瓣朝向不同方向,象征着四方的和谐与稳定,是传统文化中重要的纹样之一。据考古学者研究,柿蒂纹最早可追溯至战国时期的青铜器上,其四瓣对称的结构奠定了后世诸多花卉纹样的基础框架。 西安博物院藏的东汉长宜子孙镜,圆形制式,圆钮与柿蒂形钮座相结合,钮座柿叶间饰有悬针篆书铭文“长宜子孙”。镜背饰有连弧纹和云雷纹。此外,陕西历史博物馆藏的三彩梳妆女坐俑,女俑发髻高梳,身穿小袖腰襦,外罩绣花半臂,裙褶处遍绣柿蒂花,可见柿蒂纹在唐代已深入日常生活。 宝相花纹是我国传统装饰纹样之一,又称“宝仙花”“宝莲花”。一般以某种花卉(如牡丹、莲花)为主体,中间镶嵌形状不同、大小粗细有别的其他花叶,尤其在花芯和花瓣基部,用圆珠作规则排列,似闪闪发光的宝珠,富丽华美,故名“宝相”,也称宝巷花,盛行于隋唐时期,元明清时期的器物上亦多以之为装饰题材。宝相花的基因,藏着中华文脉最古老的底色。其核心对称结构传承自柿蒂纹。陕西历史博物馆藏的鎏金花鸟纹银碗,碗内壁饰阔叶折枝大花四株并衬以流云,外壁饰忍冬石榴卷草五组,内外底各饰一朵宝相花,堪称宝相花纹的典范之作。 莲花纹与牡丹纹 从圣洁到繁华,纹饰的精神嬗变 莲花纹作为佛教的核心纹饰,北朝兴起、隋唐鼎盛,是魏晋以来最具代表性的宗教纹样。造型分单层、多层仰莲、覆莲、仰覆莲,花瓣舒展规整、层次分明,寓意清净无染、超脱凡尘、往生净土,象征佛性纯粹、庄严圣洁。 法门寺博物馆藏的莲花纹鎏金卧龟莲花纹五足朵带银香炉,香炉由炉盖、炉身组成,炉盖顶上是一朵正含苞待放的莲花花蕾,莲瓣镂空便于香味散发,炉盖面上有五朵盛开的小莲花,每朵莲花上卧一只口衔瑞草的小龟,形成寓意吉祥长寿的卧龟莲花纹。陕西历史博物馆藏的鸳鸯莲瓣纹金碗,碗壁上每层十瓣,每个莲瓣内都錾刻有装饰图案。上层莲瓣内以动物作主题纹饰,周围填以形态各异的花草;下层莲瓣内统一饰忍冬卷草纹。据学者考证,莲花纹自印度传入中国后,经历了漫长的本土化过程。早期的莲花纹严格遵循佛教仪轨,花瓣较为细长;至唐代,莲花纹逐渐变得饱满圆润,并与中国传统的牡丹纹相互影响,形成了独具特色的“唐莲”风格。 魏晋时牡丹见于石窟书画,至盛唐牡丹纹成熟。饱满丰盈的花瓣、婉转流畅的线条,被广泛运用于织锦、瓷器、金银器之上,尽显盛世繁华气度,成为国运昌盛、国泰民安的视觉表达。有学者指出,牡丹纹的兴起与唐代社会风气的转变密切相关——从南北朝时期的宗教虔诚转向盛唐的人间欢愉,纹饰也随之从圣洁走向繁华。 陕西历史博物馆藏的镇馆之宝耀州窑青釉提梁倒灌壶,其造型结构极为独特美观,集鸟之王凤凰、兽之王狮子、花之王牡丹的灵气、霸气、美艳于一身。壶身剔刻满满的缠枝牡丹,象征富贵吉祥、绵绵无尽。陕西历史博物馆藏的酱釉描金孔雀牡丹纹执壶,通体施酱釉后描金彩,纹饰繁复华丽。壶盖以兽钮为中心四周饰团花;颈部饰一周蕉叶纹,宽窄叶片相间排列,颈下部饰如意莲纹;腹部前后为桃形开光,中绘牡丹一株,花繁叶茂,一只孔雀踞立枝头,回首眺望。开光外以缠枝莲花环绕,繁而有序。 石榴纹与忍冬纹 生命繁衍的永恒主题 因内部籽粒众多且紧密相连——“千房同膜,千子如一”,石榴纹在古代被赋予子孙满堂、家族兴旺的美好寓意,常与宝相花、莲花、葡萄等搭配使用。据《本草纲目》记载,石榴“榴者,瘤也,丹实垂垂如赘瘤也”,古人取其多籽的特征,将其视为生育繁衍的象征。 陕西历史博物馆藏的鎏金石榴花纹银盒,盖、底主纹相同,均为三重:中心为八出团花一朵;第二重为八枚忍冬石榴花结;第三重为六株柿状花结构成的团花八朵,团花心均有衔草翱翔的鸿雁一只。盖沿与盖侧以四枚石榴花结组成菱形四出团花八朵;上下口沿以六枚石榴花结组成团花八朵。这种层层嵌套的构图方式,体现了唐代金银器装饰的极致繁复。 忍冬纹即金银花纹,因寒冬不凋、岁岁重生得名。忍冬纹常与莲瓣纹等配合使用,代表吉祥如意。在忍冬叶这一装饰元素的运用上,人们以单个忍冬叶为基本构建单元,巧妙将形态各异的忍冬叶精心安排在一个严谨有序的框架之中。据考古学家考证,忍冬纹同样源自西域,经由丝绸之路传入中原,与本土的云气纹相结合,形成了独特的“唐草”风格。 陕西历史博物馆藏的桃形忍冬纹镂空五足银熏炉由三部分组成:上层为半圆形盖,盖面镂刻三层如意云纹,中间铆接一个仰莲瓣宝珠钮;中层为一周忍冬桃状纹饰;下层为圆盘状炉身,有五个兽蹄形足,其间设置五根链条,使熏炉既可平放,也可悬挂。中层与下层结合处,焊有两朵起固定作用的如意卧云。这件熏炉集忍冬纹、莲瓣纹、如意纹于一体,堪称唐代金银器纹饰的集大成之作。 云纹与如意纹 从宇宙秩序到人间顺遂 云纹作为中国传统装饰之一,承载着深厚的文化底蕴和象征意义。其形态多变,寓意丰富,广泛应用于古代建筑、服饰、器皿及现代设计之中,寓意“四海归一”或“天人合一”。据《说文解字》释义:“云,山川气也。”古人将云视为天地交感的媒介,云纹也因此成为沟通天人的视觉符号。秦始皇帝陵博物院藏的秦云纹瓦当,形制以圆形为主,当面饰以各种卷云纹,其图案常分四扇面作左右对称布局,大量出土于秦始皇帝陵园寝殿与便殿遗址。这些云纹瓦当不仅是建筑构件,更是秦人“天人感应”思想的物化表达。而西安博物院藏的勾连云纹玉杯,是迄今为止较早的玉高足杯,杯身部分有四层浅浮雕纹饰,自上而下第一层为柿蒂叶子与连云纹,第二层为谷丁勾云纹,第三层为几何形勾云纹,第四层为变形云头纹。这件玉杯的纹饰层次分明,展现了汉代玉雕工艺的高超水准。 如意纹源于魏晋、成熟于唐宋、鼎盛于明清,取如意法器之形,线条婉转流畅、首尾呼应、无始无终,核心寓意诸事顺遂、称心如意、平安圆满。相较于其他花卉纹样,如意纹极简抽象、包容性极强,可独立成纹,也可与云纹、莲纹、牡丹纹自由搭配,衍生出如意云、如意莲、缠枝如意等经典组合。法门寺博物馆藏的鎏金坐佛纹云头银如意就是如意纹运用的典型器物。如意原为古时之爪杖,前端形状如云,或如手形,乃搔背止痒所用,以其能补手不能到之处,而搔抓如意,故称如意。换句话说,它就是今天被戏称为“不求人”的痒痒挠。这件银如意将实用功能与审美意趣完美结合,是唐代金银器中少见的精品。 法门寺博物馆藏的鎏金羯摩三钴杵纹银阏伽瓶,肩部装饰如意云纹构成连续图案带,腹部以四个简化莲瓣纹圈成的圆形规范为主体纹饰区,内部錾刻十字三钴金刚杵纹,圆形规范之间以二重弦纹联接,腹下部环绕一周仰莲瓣纹。这件器物将佛教法器纹样与中式如意云纹融为一体,是中西文化交融的生动例证。 与青铜器纹饰的搭配逻辑相通,各类纹样在金银器上亦常组合施用以上文物。这些文物均融汇多重纹样层次交织,相得益彰。例如:西安博物院藏的折枝团花纹银渣斗,口部、壶体及足均分为四瓣,口上花纹为三重结构,斗心周围錾变形宝相莲瓣八片;第二重为四株并蒂花,花茎攀绕,花相背开放,形成繁缛团花;第三重即口沿,为一周变相仰莲瓣。渣斗腹外壁有四组折枝花,每组为两枝花环绕,中心为一开放的花朵,一周长满花叶,同样形成繁缛的团花,团花之间有三角折枝花,錾花部位均鎏金。咸阳博物院藏的鸳鸯莲瓣纹金执壶,器表装饰分为四层单元:盖面装饰覆莲瓣及鱼子地蔓草纹,颈部饰联珠纹与覆莲瓣,肩腹部分布抱合式蔓草纹、鸳鸯纹及卷云纹,足部装饰三层仰莲瓣。纹样采用鱼子纹地衬托,包含菱形纹、海棠纹、水波纹等元素,呈现唐代金银器装饰的典型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