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全伟
目光在购物清单的苦丁茶上停留片刻，那股熟悉的清冽苦味涌上心头，恍惚间，又见老家门槛旁父亲独自品茗的背影。
父亲那一只大号搪瓷缸，缸沿已经磕出细小的缺口，缸壁上常常凝着一圈浅浅的水渍，一年四季缸里都泡着苦丁茶。粗老的深绿色茶叶沉在缸底，泡开后的茶汤泛黄略带绿意，只看一眼就让舌根发涩、紧缩起来。年幼时好奇心重，趁父亲出门劳作的时候，偷偷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小口，浓厚的苦味立刻涌进口腔直呛喉咙，我连忙吐出来，跺着脚连喝几口水，心里疑惑不已，世上怎么会有人愿意自找苦吃。
山间野地里，生长着野生的苦丁茶树。岭南初夏气候湿热，当地人历来喜欢以它来解暑。父亲每逢夏天清晨露水未干的时候，就上山采叶，新摘下来的青叶摊在竹匾上，在天台通风处晾晒，风中常常飘散着淡淡的清苦草木香。干燥后放进铁皮罐里，可以消磨掉他一整年的下午时光。别人尝过一次，都劝他换些温润香软的好茶，不必常年饮用这样的苦物，父亲只是淡淡摇头，仍旧守着这一罐干茶。
小时候，我常常坐在一旁看着父亲喝茶。他平日里寡言少语，很少向人倾诉生活中的苦难。日子并不安定，生活重担一股脑地压在肩上，常年劳作，身体早早落下了病根。午后的阳光斜照在青石门槛上，父亲准备编竹器时，会往搪瓷缸里不断续上热水。把热水反复加进去很多次以后，茶叶几经浮沉，才渐渐将滋味释放出来。父亲啜饮时眉头不曾一皱，只是喉结缓缓滚动一下。
偶尔我会问：“为什么要喝那么苦的茶呢？”父亲只是笑一笑，并不说话。年少时只见到他默默地饮茶，不能理解这份沉静中蕴含着的委屈与疲惫，全都被融进这一杯浓茶里，只以为这是他多年来无法改变的习惯。
后来，我远离家乡，漂泊多地，忙忙碌碌，很少有机会再看到苦丁茶。有一天在超市偶遇，毫不犹豫买下一包。回到住处，找到一个玻璃杯冲泡。干枯的茶叶慢慢舒展开来，熟悉的味道又回来了。我端起杯子浅尝一口，凛冽的苦味最先刺激到味蕾，好久没有喝了，冲击力依然很强，正要放下茶杯，清冽绵长的回甘自喉底缓缓升起，冲淡舌尖涩感，留下一阵清爽。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父亲，他不是天生就不怕苦难，只是把所有的苦楚默默吞咽下去，静静地等待滋味慢慢沉淀。苦丁茶不同于一般的清茶，它苦得更深更重，缺少柔和的过渡，却可以酝酿出格外干净明澈的回甘。
杯中的茶汤，静静泛着微光。人人喜好甘甜，忌讳苦涩，但是苦丁茶所具有的独特韵味，却正是蕴藏在浓烈的本味当中，只有经过多次沸水冲泡才能产生绵长清润的味道。正如年少时一心躲避痛苦，总是希望前面的道路一帆风顺，在外多年历经种种起伏之后，才渐渐发现甘苦是相伴相生的，很多温暖的体会只有经过层层磨难之后才会无声地到达内心。而今我学着父亲的样子，将第二泡的茶汤含在口中，等那阵苦过去——原来他一直知道，回甘不用等太久。
茶汤慢慢变凉，杯底的茶叶静静地沉了下去。我坐在桌前，静静看着杯中淡绿色的茶汤，喉咙里绵长的味道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