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宝珠
小满，箴言和昨日的事件
小时候，认为小满是一个女孩儿
是一个俏脸蛋单眼皮的
乡间女孩
从不大声说话，见人爱笑
露出一对小酒窝
这样的理解
让我想起灌浆饱满的麦穗
后来，小满随年长五岁的男人远嫁
回娘家那天，她坐在老屋门槛上
怀抱着小孩，脸上肌肤
泛着白光
漾着麦收过后
新麦浅浅的香
经年之后，我终于懂得——
小满，不但是一个节气
小满，也是一个寻常女孩
月亮，是最后一件薄衫
八十五岁的奶奶，性情改变
不再避讳病痛与沧桑
旋开杯盏
白、灰、黄、蓝各色药丸
都尽数入喉
临睡之前
指尖轻抚旧照上一张张眉眼
如同踮脚
抚摸天上每一颗星
一缕潮润的血脉，萦驻奶奶脸颊
她偶尔端详腰身体态，不谈及容颜
不追问未来结局
直至八十五岁的奶奶，学会酿米酒
醉卧土炕
披上月亮递来的那件薄衫
风，解开秋天的金发圈
风，解开秋天的金发圈
大地的高马尾散落，满目鎏金
顺着原野，缓缓流淌
桂香里，蝴蝶吻过流动的光
羽翼托着晨露，光影摇曳
融在无边静谧之中
田埂上走来一个孩童
向日葵齐齐仰望晴空
金浪一浪推着一浪，奔赴秋海
犬声掠过，揉碎暮色锦缎
村庄裹在清润的甜香里
未说出口的心绪
在花盘间悄然酝酿
凝成一束光的咏叹
待秋虫低吟
拨动悠长的时光
闪电，递来一把刀
云是刀鞘。刹那之间
锋芒破空而出，一道电光
直劈隆隆雷鸣
碎雨迸作漫天星点
狂风化作长舌，一路絮语
追着雪亮刃芒，呼啸席卷四野
风掠过旷野，雨扎进土层
扎进大地深埋的旧伤
缝隙里。透出光的咽喉
待到锋芒归鞘，云收雨歇
蛙声此起彼伏，一针一线
缝合破碎的苍穹
唯有远山起伏的脊背
留下一道不肯愈合的疤
雨，是秋天的钉子
雨，是秋天的钉子
一枚枚，扎向山川与大地
悬垂，坠落，执拗不休
秋日这位老铁匠，喘着粗气
挥动乌云做的锤头敲打雨钉
也敲打闪电
钉子不断深入，扎进更深的孤独
漫长雨季里
它们钉进屋檐的沟壑
钉进湖泊的纹路
也钉进人心底褶皱的角落
多想让世间就此停驻
老屋庭院留住故人身影
湖水永远游弋着鱼群
心底的期许，生生不息
夜半雨声
是一只小奶猫，疯跑几下
安静了
是一只慢慢收敛翅膀的麻雀
蜷缩在角落
坠落的雨不会弹琴
正坠落的雨会弹琴
不知它们是在皲裂的泥土里
埋葬了自己
还是遇到河流大海，开启一段
新的征途
如同到底弹琴给谁听
如同弦断又有谁伤心？
不得而知
附着的礼物
在秋天的田野
我送给你四种礼物，趴地龙
打碗花、银翘
黏着瓢虫的毛毛草
偏偏是那只想随手掸去的瓢虫
俘获了你
依附在主体之上的
细碎存在
往往，远比本体更为紧要
譬如：落花相对于李龟年
柳如是相对于钱谦益
朝云相对于苏东坡……
再譬如，圆月的车轮
碾过一年复一年的村庄
各得其所
被果实压弯的清晨
被清晨压低的人群
被村庄挽住的风
被风绑缚的一捆捆秸秆
被黄土捏就的土疙瘩
一颗比一颗敦厚
从不愿精打细算
总要落下一两枚
三四粒，落下一颗悲悯的心
就足够了
等十月领来孩童与飞鸟
孩童取走属于孩童的果实
飞鸟啄食
属于飞鸟的谷粒
所剩的又薄又轻，风一吹
就散了
淤泥谣
曾是一方巾帕，绣着花蕊
曾是一面明镜，映着大鱼、小船
还曾有旧日童谣
曾是一件衣衫，布满波浪之形
堤岸之上，牲畜往来
代代繁衍，不曾断绝
而今渐渐懂得
极致的绚烂皆生于荒芜
心绪久久难平
芦花飞雪之前
以一身素白，守住心底清宁
飞翔
风越来越大，迁徙的大雁还在飞翔
柿子的红灯依次点燃
它却挥舞着巨大的翅膀
它挥舞着巨大的翅膀
在秋天里飞翔
风越来越大
麻雀也飞起来了，动作夸张
随时准备逃跑
还有长尾巴的喜鹊
是那么一丝不苟
从这个枝头
到那个枝头，灵巧如闪电
虚拟的梦境里面，我亦长出陡峭的
剪刀般的双翼
上下翩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