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天禄
白居易有诗云:“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我如今退休,倒不健忘,眼睛虽花,但心宽了。年轻时看什么都不顺眼,而今倒好,什么都顺眼,连楼下的狗叫都觉得有节奏了。
四十岁那年七月,天热得人心烦。我跟领导为了一件小事吵起来,拍桌子走了。回到家,妻子正在厨房择菜,我气鼓鼓地说:“这地方待不下去了。”她头也不抬,淡淡地问:“你下家找好了吗?”我哑了。灶上的锅冒着白汽,大葱的味儿直冲我鼻子。第二天我乖乖回去上班,领导在走廊遇见我,点点头,我也点点头,谁都没提昨天的事。那是我第一次明白:有些气咽下去就消化了,吐出来惹的麻烦更大。
年轻时不是这样的。二十几岁住筒子楼,楼上邻居半夜回来,皮鞋跺得山响,我在被窝里咬牙切齿,第二天见面还瞪人家一眼。隔壁大姐炒菜爱放花椒,一开锅我这边就呛得打喷嚏,心里骂了无数回。单位食堂的师傅手重,菜齁咸,我端着饭盒唉声叹气。那时候眼睛是尖的,什么瑕疵都找得到,像针尖对麦芒,事事要分个黑白。
后来不知从哪天起,慢慢不较真了,也许就是那次拍桌子之后吧。我发现邻居的脚步声不再那么响了,其实人家一直那么走,是我耳朵老了,不那么灵了。花椒的味儿还在楼道里飘,我居然觉得香。食堂的菜还是咸,我多喝两口水就是。
细想是懒得看了,不是看顺眼了。年轻时眼睛聚光,看得清别人脸上有几粒麻子;而今老花,看什么都是柔光,像隔着什么。再加上折腾了大半辈子,知道什么事值得较真、什么事不值得。大多数事,都不值得。
有天早上遛弯回来,楼下的狗又冲我叫。老伴说:“这狗真烦人。”我说:“你听,它叫得多有规律,早上六点半,下午五点半,比钟还准呢。”老伴笑我:“你这人,怎么什么都往好处想。”我觉得自己的这种变化,其实是凡事朝好处想,不往坏处想了。狗叫就是狗叫,不惹你,不咬你,它叫它的,你走你的,两不相干。
夏天还是热。年轻时骂天,觉得老天爷故意跟我作对。而今坐在院子里摇蒲扇,汗珠子顺着脖子流,我不禁想:天不热,西瓜就不甜。蝉鸣得那么响,才显得午后特别静。老伴端来一碗绿豆汤,我说:“放会儿再喝,热有热的道理。”她白我一眼:“就你会讲道理。”其实哪有什么道理,不过是跟日子讲和了。
老花镜搁在报纸上,字迹模模糊糊。我摘下眼镜,窗外的梧桐叶子反倒清晰起来,一片叠一片的绿。年轻时嫌它挡光,而今看它摇摇晃晃的影子投在墙上,心里觉得安稳。顺眼了,世界就宽了,早该顺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