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宋
爷爷最爱坐在小卖部门口的老槐树下,眯着眼看那些放学归来的娃娃。
孩子们不知道,这个满面沟壑的老人,年轻时曾扛着红缨枪,在山乡的夜色里走过千百遍。爷爷说,他巡逻时总把手电筒攥得死紧,光柱扫过沟沟峁峁,像一道硬邦邦的目光。有回真撞见几个鬼祟的黑影,他大喝一声,竟把人唬得跌进了干水渠。小时候,我总缠着他讲这些,他摆摆手说:“记那些做什么。”可他的眼睛望向远山时,像在看另一片海。
那片海,是我在伯伯那里听来的。伯伯服役的舰艇不大,风浪大的时候,走廊里灌满海水,人站不住,胃里翻江倒海,吐到腿软。“可舰艇不会因为谁晕船就返航。”伯伯说,这话是老兵教的,一个人把最难受的坎熬过去了,后来的日子就再没什么能让他弯腰。他在船上学会了养鸡,用木板钉个小笼子,搁在甲板背风处。还学会了认电线,密密麻麻的线路在他眼里,渐渐织成一张有章法的网。回家探亲时,他给我看一张旧照片——穿着海魂衫站在甲板上,身后是无际的蓝,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说想去当兵,他拍拍我肩膀说:“先把书读好。”
堂哥读书不算顶尖,可那身笔挺的军装穿在身上格外服帖。他在人武部,征兵那几个月忙得脚不沾地。有回我去看他,正撞上他给一个高中生讲政策。男孩父母是工人,想让孩子考个普通大学。堂哥把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讲了报考军校的种种优势,男孩的眼睛慢慢亮起来。堂哥后来跟我说,那个孩子考上了。他说这话时,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埋头整理材料:“今年还想再送两个去。”
送走的孩子里,有一个是侄儿。那年夏天北京热得发烫,侄儿揣着面试通知站在空军招飞局门口,手心全是汗。体检那天,医生让他咬合牙齿,他紧张得下巴发僵。出来时腿都是软的,蹲在走廊墙角平复呼吸。旁边一个陕西来的男孩递给他半瓶水:“咋样?”“还行。”“那就成。”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体能测试要跳木马,那个木马比他想象的还长一大截。前面几个都跳过去了,轮到他时,他对自己说:“都能走到这了。”起跑、踩踏、撑手,落地时膝盖磕在地板上,生疼,可他知道自己过了。
我家墙上有张照片,四代人站在一起。爷爷的棉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伯伯的海魂衫洗得发白,堂哥的肩章压着两道杠,侄儿的飞行服领口微敞。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们脸上,每人眼里都映着光,爷爷的是黄土,伯伯的是浪花,堂哥的是营区的跑道,侄儿的是云层之上那片无垠的碧蓝。
后来侄儿头回放单飞,休假时给我发来一段语音。他说:“叔,天真的很大。”我反复听了好多遍。那声音里的兴奋,和我小时候戴伯伯的军帽、在镜子前歪着脑袋看自己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