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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5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芥末鸭掌

日期:0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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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副刊·闲情       上一篇    下一篇

  ■龚元毅   小时候,我爸每次去大排档,我都找理由躲开。   夏日的夜晚,街道两旁搭起几张油腻的折叠桌。父亲和几个叔伯围坐在一块儿,桌上排放好啤酒,脚下散落酒瓶与烟头。我不想靠近,更厌烦长辈们每次必点的那道下酒菜。   一盘芥末鸭掌干瘪蜷曲,平铺在盘中,上面裹着层芥末酱,落着两根香菜。我趁大人讲话,伸筷子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一股浓浓的、很冲的味道顺着舌根蹿上额头,鼻子感到很酸。用手捂住口鼻,眼泪流到脸上,咳嗽得背都驼了起来。大人停下手中的筷子看着我,大笑出声。   爸爸递过来一张卫生纸,又继续夹起沾满芥末的鸭掌塞进嘴里“咯吱咯吱”地嚼,面不改色。那时的我不理解他们为何钟爱这种味道。   后来,才慢慢了解长辈们是借着酒局倾诉苦衷。桌上的人聊着工作,吐槽生活。几杯酒下肚,说话的声音也大了许多,白天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了些。说到痛点,父亲就夹起一片芥末鸭掌塞进嘴里嚼。   带筋的鸭掌很难咬断,辛辣的味道顺着咽喉翻上来,父亲皱起了眉头,鼻翼不停地抽动着,眼眶也跟着变红。父亲端起酒杯猛灌一口,脖子上的青筋跳出,在重重呼出一口气后,用手背抹去眼角泪水,笑骂道:“今天老王家的芥末很冲,眼泪都呛出来了。”   一旁的叔伯们也揉着发红的眼睛端起酒杯附和。几人碰了碰杯,一口干掉。   多年后,父亲年纪大了,肠胃也不如以前好了,再吃不下那口生猛的味道。我也到了父亲的年纪,在别的城市踏入了职场,有了自己的饭局。   前几天,跟进几个月的项目在最后时刻暂停了。晚上十一点从公司出来,看到街上的霓虹,解开衣领,呼吸有些急促。路过一家老店,进去后对老板说:“来瓶啤酒,一盘芥末鸭掌。”   端上来的盘子里铺着酱汁和鸭掌筋骨。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浓郁冲鼻的味道冲进了我的鼻子。鸭掌很脆,我使劲咀嚼着,耳畔回荡着下午客户说的话,在脑海里翻阅生活中的烦人小事,一并撕碎。   辣味直达鼻腔深处,温热的液体一下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流到木桌上。馆子里没人回头,厨房里传来的是锅铲碰在一起的声音。我没去擦脸,大口咀嚼起来,让眼泪流下来。   人总会考虑到周围人的眼光,只能借着芥末的生冷来刺激自己,趁机红红眼眶。闷气和劳累被融入鸭掌的筋膜,一口口被我咬碎后吞进肚里。   眼泪干了,冲劲也过了,嘴巴里还有一点回甘的味道。从小饭馆出来时,夏日的夜风吹在脸上,还有点凉。   明天的日子,还需要不动声色地嚼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