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的夏天,满满的追忆。AI制图
■魏世通
老屋的年纪,比我大许多。青砖的墙面上爬满了常青藤,藤叶层层叠叠的,把老屋裹成一只绿色的茧。檐下的椽子被岁月熏得乌黑,却有一种温润的光泽,像祖母手上那串盘了几十年的檀木珠子。我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时,一股陈年的凉意便迎面扑来,那是青砖、老木和旧书混合的气味,沉沉的,像一坛封存多年的酒,只消闻一闻,人就醉了。
我是赶在黄昏前到的。暑气还未散尽,但老屋里自有它的凉。我搬了一张竹椅坐在堂屋正中央,四面都是敞开的窗,风从南边的稻田里穿过来,又从北边的竹林里穿出去,把我的衣角吹得微微扬起。这风是带了声音的——先是一阵沙沙的竹叶响,接着是远处稻田里的蛙声,零零星星的几粒,像是谁在试音。我闭上眼睛,把自己交给这逐渐降临的夜色。
入夜是从蝉声变弱开始的。白昼里那些不知疲倦的嘶鸣,此刻像是被黄昏的露水润湿了,变得柔和而遥远,最后只剩下极细的几声,从院角那棵老槐树的浓荫里漏下来,如同一个故事讲到了尾声,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声叹息。蝉声退去之后,世界并没有安静下来,另一种声音正在悄悄生长。起初是墙根下试探性的一两声,“嚁——嚁——”,怯生生的,仿佛怕惊扰了刚刚安睡的蝉。见四下里并无回应,便大胆起来,一声连着一声,织成一片细密的音网。这是蟋蟀。它们从白天潜伏的砖缝里、瓦砾下、枯叶底,一个一个地钻出来,像一群等候已久的乐师,终于等到了属于它们的时辰。
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个夏夜。那时祖父还在,也是在这间堂屋里,也是这样的竹椅。祖父摇着一把破了边的蒲扇,给我讲《促织》的故事。他说古时候的人把蟋蟀叫作促织,意思是催促织布的声音。我那时大约七八岁,趴在祖父膝上,一边听故事,一边数着墙角里的虫鸣。祖父的声音慢悠悠的,像老屋外的溪水,不急不缓地淌着。他说着说着便停下了,我以为他困了,抬头一看,却见他正侧耳倾听窗外的动静。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皱纹照得像老树的年轮。“你听”,祖父忽然说:“这只叫得急,是在催你祖母添灯油呢,她知道我们在听夏,就不舍得点灯,怕亮光扰了虫子们的兴致。”我顺着祖父的目光望出去,果然看见祖母在隔壁的厨房里摸黑做着什么,只有灶膛里的火光明明灭灭地映着她的轮廓。那一夜的虫声,从此便住进了我的记忆里。
夜渐渐深了,虫声却愈发浓稠。蟋蟀之外,又加入了纺织娘细长的颤音,偶尔还有几声不知名的低鸣从远处传来,沉沉地,像大地的呼吸。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并不觉得吵闹,反倒衬出一种极深的寂静来,就像最黑的夜里,反而能看见最亮的星。我起身走到院子里,月光把青石板照得发白,上面有一只蟋蟀正在独自演奏,两根触须轻轻摆动,仿佛陶醉在自己的琴声里。我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看着,生怕自己的影子惊扰了这位专注的艺术家。
忽然想起城里那些夜晚。空调的嗡鸣、电视里的喧嚣、马路上川流的车声,它们昼夜不息地填充着每一寸听觉空间,让人喘不过气来。我曾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却依然挡不住那些嘈杂。那时我想,我听见的是一座城市的繁忙,而在这老屋里,我听见的却是大地的安宁。为何有的声音让人烦躁,有的声音却能抚慰人心?因为老屋里的虫声是向内收敛的、温柔的、懂得留白的。
夜过半时,起了一阵微风。梧桐叶哗啦啦地响了一阵,虫声便矮下去半寸,等风过了,又重新涨起来。这起伏之间,虫们仿佛也在应和着夜色的节拍。我闭上眼睛,忽然觉得自己也成了这夏夜的一部分,或许是老屋里一件会呼吸的旧家具,是墙上一块听惯了虫鸣的青砖,是檐下一片被风吹得微微颤动的瓦……祖父和祖母早已不在了,老屋却还在,虫声也还在。它们一代一代地唱着,唱走了多少代人,却从来不问来者是谁。这种近乎冷淡的执着,反而让人感到一种踏实的温暖。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比如老屋的凉,比如夏夜的虫吟,比如一个游子无论走多远都会回来的脚步。
老屋听夏,听的是光阴。而那些细细密密的虫声,便是光阴在耳畔留下的、最温柔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