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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昌勇
刘家岭是秦巴余脉在靠近汉江时的一个分叉,山形酷似剪刀手,东边的一侧称作前岭,西边的一侧称作后岭。
前岭是我祖母的娘家,后岭是我母亲的娘家。两条岭在后山汇合成一道梁,被另一道更靠后的山梁老远迎上来,紧紧抱在一起,形成麻花辫一样的山体。我的老家就在山梁下面的一个沟里。沟有名有姓,被村里人亲切唤作吴家沟。在前山人的认知里,吴家沟不仅仅是一个地理方位,也有山的尽头之意。山水相依,沟里的水顺着山脚一路小跑,在山岭下悠悠地歇一脚,攒足了力气,一口气径直跑进汉江。
春去秋来,在我到刘家岭走亲戚之前,不知道爷爷和父亲从沟里到岭上往返了多少个来回。但可以肯定的是,都姓刘的奶奶和母亲,是岭上的大族。在岭上,我也摸索出来一条规律。但凡满头银发的老人,见面喊舅爷或者外爷准没错;如果留着胡须,和父亲年龄相仿,老远就喊舅舅,他们也笑着满口答应。长大后,我才渐渐感觉到这些称呼的分量——我像一粒籽种,庄稼一样的根系深扎在岭上的一方沃壤,被淳朴的亲情滋养着,也是岭上微不足道却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垦荒的大舅爷
在我模糊又清晰的童年记忆里,小脚奶奶回娘家的机会屈指可数,可几乎每一回,她都要带着我一起去。后来我才慢慢懂,或许是我性子太乖不闹人,或许在她眼里,我早就是一根软乎乎的拐杖——一根裹着骨肉亲情、浸着细碎爱意的小拐杖。或者,她是想带着我去见见世面,也或者她想让我打小就记住这方生养她的水土。
走到刘家岭,奶奶的眼神里突然光亮起来,如少女般用手拢一拢她的满头银发,那份回娘家的仪式感,是那样庄重,又是那样虔诚。
稍作歇息之后,她回过头来和我商量,先和我去看望你舅爷咋个样?其实我的心里是想去外婆家,因为舅爷家没有玩伴,而且我总感觉舅爷家总有一股我说不清楚的味儿。我不作声,或者浅浅地应一声,眼巴巴地望着后岭的方向。和奶奶的拐杖一样高的我,那么一点点儿心思终究被她识破。养不家的狗东西,你舅爷对你那么好,你的心思全在后岭,等将来奶奶过世了,你怕找不到这条路了。我转过面,看见奶奶正笑着朝母亲的娘家望,顺着奶奶的视线,我看见外婆家的屋顶炊烟袅袅升起。
我随性地皱起眉头,就地撒个娇,一股脑告诉她,舅爷家的饭菜实在太难吃了。奶奶接过话,我给你做饭吃,让你舅爷好好歇几天。
岭上舅爷是奶奶的大弟,二弟住在吴家沟后面的山上。
舅爷家的石墙瓦屋外是一片茂盛的竹林,到他家,永远从后门进屋,我甚至不记得他家的大门在何时打开过。屋里的光线并不好,满屋堆放的尽是装满粮食的蛇皮袋子。在奶奶和舅爷的眼里,这些粮食就是金山银山。因为他们是饿大的,爷爷曾告诉过我,奶奶的母亲就是被活活饿死的。临去世前,想喝一碗米汤的愿望都没有实现。
身为家里的长女,奶奶一手带大了两个弟弟和两个妹妹。在娘家,她不仅是同辈人的大姐,另一个没有被姊妹说出口的身份是娘。她省下的每一口吃食,都一勺一勺地匀给了弟弟妹妹。在那个异常艰苦的年代,小脚奶奶每天依然让家里的烟火不熄,就算清汤寡水一餐,也让年幼的弟弟和妹妹能按时按点端起饭碗。但巧妇终究难为无米之炊,她总是为下锅的米面发愁,青黄不接几乎每天都在上演。
稍稍懂事的二舅爷,选择了入赘后山一户人家,做了上门女婿,靠出众的篾活手艺,很快就在他乡站稳了脚。
关于大舅爷的成家立业之路,我听说有好几个版本。一说他给别人家放牛,混得一口饭吃,因为相貌堂堂且诚实本分,最终被主家的女儿托付终身;一说他在别人家干了多年的苦力活,用一身力气挣回一头牛,牵回家之后深耕细作,从地里刨得一口吃食……
我不忍心从奶奶那里求证,那必定是她心里的一块伤疤,但无论如何都绕不开一个事实,那就是大舅爷之所以能成家立业,和自己的人品和主家的帮衬不无关系。
苦水里泡大的奶奶,安顿好了弟弟妹妹的生活和终身大事,选择嫁给了后山的爷爷。爷爷的父亲是远近闻名的郎中,家里的境况要比她的娘家好很多,至少她不再为一日三餐发愁。而且在吴家沟,她得到了大家庭的善待,并且把富裕的粮食不止一次送到岭上。
大舅婆没有陪大舅爷走到生命的终点,年纪轻轻就撒手人寰。待他把三个孩子养大之后,恰逢土地承包到户,日子一天天殷实起来。孩子们建了新房,有了新家,但他依然居住在老屋,那也是奶奶打小生活的地方。
房子的年岁看上去要比大舅爷老得多,屋内没有像样的家具,厨房就在一进门的偏厦子,土灶,连体的姊妹锅,案板上杂乱地放着碗筷。奶奶的到来,让大舅爷异常惊喜和激动,喃喃自语道,大姐,你来时让人捎个信,我专程来沟里接你嘛。奶奶责备他的生活方式过于简单,除了米面,灶台上缺油少盐,而且没有应季的蔬菜。一席话,让大舅爷局促不安,一个劲儿重复着,享福着呢,享福着呢,顿顿都是白米细面哩。
但奶奶的到来,并没有打乱大舅爷早出晚归的劳作节奏。依旧是天麻麻亮就出门,天擦黑才进门,只有到了吃饭时,才急匆匆地赶回来。吃饭时,奶奶不停地向他碗里添饭夹菜,他总是笑着,像一个幸福的孩子。都这么大年岁了,还让大姐忙前忙后的,饭菜可口哩,这有滋有味的生活真好。在奶奶的荤素搭配中,大舅爷终于承认自己平日里凑合着一日三餐。
有个下午,奶奶带着我去地里看大舅爷的庄稼。老远看见我们婆孙俩,他从丛林般的玉米地里钻出来,摘下草帽,身子的半倾杵着手中的草锄,他用目光把奶奶的目光迎进地里。
垦出来的一面荒坡地,一人多深的玉米抱着尺把长的穗子,套种的绿豆已经结满了豆荚,鼓囊囊的,并不像薄地的庄稼长势。
草帽握在手里扇着风,额头的汗珠从清瘦的脸上滑落,他扯着围在脖子上的毛巾不停地擦拭,在他转过面的瞬间,我看见短袖衫的后背湿了好大一片。
粮食够吃就行了,你都六十好几的人了,为啥非要受这苦累?奶奶用拐杖指着这面荒坡地,随口问,怕有四五亩吧,大舅爷抬起头笑着回话,那不止,好几个冬天我都忙乎在这面坡上。
得有六七亩?奶奶又问,她想摸清楚大舅爷的家底。
十亩地是足足的,大舅爷底气十足地回话。谈到种地,一向寡言少语的他,话匣子终于打开了,打了粮食,卖一些,给娃子们分一些,剩下的归我。余粮多着呢,我一个人又能吃多少嘛。说完话,大舅爷又钻进玉米地去除草。
十亩地对当时的我而言,只是一个概念。但是从家里存放的余粮来看,大舅爷年年都在丰收。村里人都说,大舅爷把地当命哩,成日成天都在地里忙活,身子骨比小伙子都有力气。奶奶接过话,小时候遭罪了,饿怕了,和土地亲热着呢。
入夜,我和奶奶睡在大舅爷挂着蚊帐的床上,大舅爷睡在另一间房子。两间房子隔得不远,姊妹俩有说不完的话,诉说着小时候的苦,也念叨着现在日子的甜。
盛夏的夜晚,屋里太闷热了,我不停地翻身,一只蚊子飞来飞去,扰得我难以入梦。蚊子,夜蚊子。我打断奶奶的话,想着她能用手里的蒲叶扇把蚊子赶出去。这娃子说梦话哩?奶奶依旧不紧不慢地扇着扇子,依旧和大舅爷唠家常。蚊子从耳畔嗡嗡飞过,伴着奶奶和大舅爷高一声低一声地夜话,我慢慢进入梦乡。
若干年后,奶奶走完了她的一生。此时,病中的大舅爷已经不能下床行走了,他流着眼泪反复交代自己的后人,到沟里去,一定在大姐的灵前替我磕几个响头。
苦了一生,也累了一生的大舅爷最终回归到了黄土地,回到了他的庄稼身旁。送他下葬时,我突然明白了,大舅爷家的那股熟悉的气味,应该是辛勤劳作的汗味被锁在了房子里。一道锁在房子里的,还有一年又一年收获的粮食,还有大舅爷从田里带回来的阳光味,泥土味,青草味,花香味,雨水味,霜雪味。这一切混合在一起,就是劳作的味道,丰收的味道,也是粮仓的味道。
火红的月季花
去岭上,去母亲的娘家,曾是我小时候最向往的事儿。
十几里山路,需要步行个把钟头。这可能是那个年岁的我,去过最远的地方。岭上,一度被我认为是最接近城市的乡村。距岭上不远的集镇,有铁路,公路和汉江水道。更要紧的是,在国道一旁,是供销社,信用社,卫生院和乡政府。在当时,也算繁华之地,山货交易和日用品购买全都在这里完成,看惯了牛羊牲口的我,在这里可以看到呼啸而过的大货车,就连车头腾着青灰色的烟雾,在道上“突突突”喘着粗气缓行的拖拉机都那么洋气,更甭说馋得我流口水的冰棍、汽水、橘子罐头和各色各样的水果糖了。
在那阵儿,我不知道大城市究竟是什么样貌,但一定有供销社一样琳琅满目的货柜,一定有散发着柴油气息的大货车,也一定有提着黑皮公文包的干部和比国道更宽阔的街道吧。
在岭上,甚至能听见火车进出隧道时的鸣笛。那声音节奏且清脆,这对于一个听惯了山歌和鸟雀的鸣叫的乡村孩童而言,无疑是一种巨大的内心冲击,也是一种热切的召唤。伴着金属材质的车轮碰撞和滚动,每一处生动的场景都拉扯着我敏感的神经,于怅然之中满是对现代化的憧憬,也深切感受到落伍于时代的后山生活。在集镇上行走,我总是缩头缩脑,在鲜明的反差中,无法保持在沟里和牛羊牲口和漫山庄稼相处时的从容和自信。
而岭上所处的方位,恰巧是一个过渡点或者缓冲带,让来自后山的我,看到一个不一样的世界。我甚至发现,长在汉江边的庄稼,都有一种隐秘的优越感。它们茎秆和镇上干部的腰杆一样笔挺,油绿的叶子和汉江一个肤色,就连知了的叫声都格外洪亮。
夏日的午后,我经常和岭上的伙伴站在山头,远远地望着波光盈盈的江面,看着一列火车从隧道爬出来,很快又从大桥上钻进另一个隧道,看着三三两两的人行走在比山道要笔直的国道。这样的场面,牵引着我的视线,也让我感到莫名地兴奋和冲动。幻想着有朝一日,我能沿着国道走得更远些,看到更多不一样的新鲜事物该多好!
当然,大部分时间我和伙伴在岭上一个大院场尽情嬉戏。院子很大,是一个被他们称作前门的地方。说是前门,其实没有门,是好几家人共用的一个大院坝。院坝一侧是房屋,一侧是一片红椿树林,林子里没有杂草和灌木,被孩子们玩耍时踩得溜光。早起的人们在清扫院场时,红椿树林也是清扫的一部分。林子靠近院坝边,有一大株开着红色花朵的绿植。当初,我并不能准确地叫出它的名字。听老人们说,这是一株“月月红”。说是一株,其实是一簇,茂盛的枝叶托起一个个红色的小花,一年四季皆是花期。
比起我家屋外的牡丹,夜来香,指甲花,牵牛花,这株“月月红”更加富态,也更让我心动。在没有玩伴的时候,我更愿意和它静静地相处,总有一份不可言喻的亲近感。与其说我喜欢这一株“月月红”,倒不如说,我被它热烈的色彩所吸引。核桃大小的花骨朵,红得纯粹,红得灿烂,红得明丽夺目。这是只有我在课本插图里才能看到的色彩,我无法准确形容出当时内心的真实感受,但是我总想在它身边多停留一会儿。
入夜,有一户人家会把电视从家里搬出来放在饭桌上,黑白画面不算清晰,但是播放的剧目让人入迷。左邻右舍不约而至,前门的院场就成了最欢愉的地方,如同看一场露天电影。不远处的那团花被晚风将花香拂过来,如外婆的双手,将大捧的吃食递到我面前。
如果说“月月红”是岭上的地标,那么外婆则是我童年岁月里情感层面的“月月红”。她身材修长,银白色的头发绾在脑后,一双小脚走起路来颤颤巍巍,轻盈的步态里流露出几分优雅。唯一让我心疼的是,外婆有哮喘的老毛病,走一阵儿歇一阵,喉咙里满是哮鸣音。
母亲是她的长女,日子过得比其他姊妹要寒苦一些。母亲嫁给父亲,完全是那个年代指腹为婚的家族约定。曾经,父母都有一份工作。父亲在公路道班,母亲在粮站。结婚之后,父亲的身体已经不能胜任岗位,只得丢掉铁饭碗回家种田。母亲辞掉工作,完全是被迫无奈。回到村里之后没有多少年,父亲被一场大病要了命。巧合的是,父亲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是到岭上去看外公外婆,身体突发不适。我总是莫名地认为,父亲口吐的鲜血,和“月月红”一个颜色。那是我记忆中最深的一道伤口,是父亲用生命染红的,就算他的生命凋谢了,但是那一抹色彩总是时常出现在我的梦中。
在父亲离开我们的第二年春上,已经七十多岁的外婆执意要外公送她来一趟沟里。母女连心,她知道她的出现不能改变什么,但至少能让劳作在地里的女儿吃上一口热乎饭。实际上,外婆在我家还干了很多家务活,无形中减轻了母亲肩头的担子。
外婆并没有后悔当初她给母亲选择的这门亲事,在她心中我的父亲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只是他的身体不争气罢了。就连我的母亲偶尔发牢骚,是我的父亲拖累了她,让她在四十出头就守寡时,外婆并未作声,但是从她徒然收紧的表情里,我读懂了她把我的父亲没有当女婿,而是当作自己的亲儿子。
外婆到来的那个春上,如岭上的“月月红”,给这个许久都没有笑声的三口之家,带来了一份色彩和暖意。风烛残年的她,用尽自己最后一丝力气,把这个家拢起来,也让我的母亲知道,即便她遭此人生不幸,依然有母亲陪在身边,依然是有妈的孩子。
比外婆来得更勤的,是我的外公,舅舅和舅妈。在当时,他们比任何时候都渴望能给我们家一份帮衬。他们把希望,亲情,一次次从“月月红”盛开的岭上,带到沟里,带到一个寡妇和两个孩子的身旁。母亲说,是因为他们的不离不弃,才感觉到她活得更像一个人。那段时间,我们很少去岭上走亲戚,不仅仅是因为岭上的亲人时常出现在我们家,更为现实的是,母亲不忍心让亲人看到她写在脸上的窘迫和辛酸。
有一年冬季,即将出嫁的姐姐从岭上院场边的那一株“月月红”旁,用锄头侧挖了一个小苗带回家,栽种在我家屋外的院坎上。那一株花战胜了水土不服,开春后枝叶蔓发,开出一个个红色的花朵。此后,在院场边越铺越大,从一株茎秆侧生出一丛,花朵也越开越密,越开越艳。母亲每天早上推开屋门,第一眼就能看到火红的花朵在晨风中摇曳。
显然,来自岭上娘家的花朵和她成了伴儿。随着我们相继长大成人,母亲的气色也慢慢好起来,就像屋外盛开的“月月红”。后来,我在城里的某个角落也见到了“月月红”,才知道这是寻常的月季花。偶然读到杨万里的“只道花无十日红,此花无日不春风……”便被这句“此花无日不春风”深深触动。突然觉得,岭上的外公外婆,舅舅舅妈,还有母亲的所有亲人,不就是一缕缕情感的春风吗?
现在,家门口的月季依然在四时盛开,遗憾的是,外公和外婆早已离我们而去,院场边的那一株“月月红”已不见踪影。让我无比欣慰的是,“月月红”的根系已深扎在沟里,长成我童年眼中的模样。一朵朵,一簇簇,如赤红的云朵,被茂密的叶子托举着,就像岭上的亲人当初托举我们一样不遗余力。
灯花映照着水花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一根一根的电线杆如一棵棵大树,顺着岭上的山梁一直栽到沟里。借着农闲时节的冬腊月,村里人开始架设电线,父亲也是其中的一员。在呼啸的寒风中,他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尽管身体虚弱的他,随时都能被一场大风吹倒。
遗憾的是,父亲没有盼来花苞般的灯泡绽放光芒,确切地说,他是在村里通上电之前的几个月去世的。乡亲们和当初抬着电线杆一样,热热闹闹地将他抬上山,安葬在沟里的一颗柿子树下。
我们家是最后一个通上电的,原因极为简单,因为没钱,母亲打算放弃将电线走装到户。腊月三十,叔父们在母亲嘤嘤的哭声中,充当了电工的角色,在灯泡还未发光之前,他们用浓浓亲情点亮了家徒四壁的大嫂家。
我已经记不清是谁轻轻地拉下了灯绳,把一抹光亮迎进家来。在煤油灯下昏暗了几代人的日子一去不返,银白色的灯泡,好似盛开的花朵,让我们在无望之中似乎又看到了一丝希望,也让我们和沟里其他人家一样满屋亮堂。在入夜的灯光下,我看到母亲一声不吭地坐在火炉旁,脸上并无喜色。
没有鞭炮,没有红对联,屋外的山梁上的积雪还未消融,屋内每一张脸上堆满了比大雪还要厚的愁容。这一笔额外的开支,母亲找不到出处。节气已经立春了,但是我们依然感受不到丝毫的春意。
费用我先垫着,先好好过年。那个夜晚,三叔在离开我家火炉旁留下的一句话,让母亲低沉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头终于抬起来。那个春节,我们去给外公外爷拜年时的第一句话不是新年好,是我们家通电了!
亮亮堂堂的过日子,再窄的路总会走到头儿。外公用柔言细语劝慰母亲,也说给正在上学的我,好好上学,长大出息了,你妈吃再多苦都值。那一瞬间,我突然感觉我应该尽早成为一个发光体,把这个家照亮,也把日子照亮。
在通上电两三年后,我终于为这个家带来一抹光亮,考上中专的喜讯迅速传遍整个村子。在左邻右舍接蹱而至的道贺声中,我知道,命运的灯绳就这样被我握在了手中,我点亮的不仅仅是一个人的前程,也让阴霾笼罩的家有了光感。
金秋时节,在母亲的陪伴下,我从沟里走到岭上,又从岭上走到国道旁,坐着大巴车进城上学。后来母亲说,那一天是她自嫁到沟里以来,第一次挺起腰杆走路。而母亲不知道的是,从这一天起,她把我远嫁到城里。就像当初她嫁到沟里一样,慢慢地,我有了妻子,女儿,也有了事业。不同的是,相比于她去岭上看望外公外爷的次数,我回家看她的次数要少得多。
坐在城里的教室,看到白炽灯耀眼的光亮,我想到了岭上的外公外婆,也想到了正在地里劳作的母亲。无数个周末,我站在汉江边,望着东去的江水,总是在想,母亲会不会背着粮食去集镇上给我换回生活费,外公和外婆是不是托人给母亲捎口信,累了就从沟里到岭上来歇几天,别把身体拖垮了,大舅爷是不是还在那面坡地里埋头劳作。
我明白,自己依然是在城里读书的沟里人,在街巷的霓虹里,在繁华的商业街,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我显得格格不入。城里的月光下,我依然魂牵梦萦着乡下的灯光。走出大山,走过岭上之后才发现,我的根脉永远都在那个叫作吴家沟的地方。周末回家,必然顺道去岭上,去看看外公外婆,让他们看看我渐渐长高的个头,也要听听他们的叮嘱和教诲。顺着山道回家,走到梁顶,回望不远处的岭上,和小脚奶奶去大舅爷家走亲戚的画面,一帧帧在我眼前回放。只是心里空荡荡的,我感觉岭上也老了,枯藤老树,房屋低矮,就连地里的庄稼都不如大舅爷种得好。物是人非,内心涌动着感伤,也愈加怀念无忧无虑的童年。
外公,奶奶,大舅爷,还有外婆不知道的是,在他们相继去世后,一条乡村道从早年的集镇修到了沟里。四五米宽,路沿还加装了防护栏。从岭上到沟里的路越走越宽阔,现如今只需要十几分钟的车程。每每我载着母亲回沟里,行至岭上,母亲让我减速慢行,帮她摇下车窗,她一定是要戴着老花镜仔细地看一看岭上。我知道,她是在看生养她的村庄,在看大树底下外公外婆的坟茔。或许,她是让外公外婆也看看她,看看已经两鬓斑白的女儿,终于把苦日子熬到了头儿,告别了吴家沟,被儿子接进了城。
就在几年前,一根水管从沟里铺到了岭上,就像当初竖起电线杆,将电线从岭上架设到沟里一样。岭上的家家户户打开水龙头,沟里甘甜的山溪从半山腰流向前岭和后岭。和沟里的水扑进汉江的怀抱,走的几乎是一个道,只不过,岭上建起了好多个水塔。曾经,在爷爷和奶奶劳作的地方,他们曾经守护了一辈子的山林,清澈的溪流换了一种方式去岭上走亲戚。我相信,流入水塔的每一滴水,都如同奶奶当年过筛子筛粮食一样,被葱郁的山林粒粒优选。这何尝不是一份口粮,从沟里送到岭上,让他们收起了水桶和扁担。
山水无言,但山水含情。沟里的溪水回馈和反哺着奶奶和母亲的娘家人,和当初大舅爷,外公外婆惦念着沟里的亲人一样,循着情感之路,一步一步急赶慢赶。山道,水道,也包括光道,留下了好几代人出山入山的身影,也留下不曾斑驳的岁月记忆。
若干年前,奶奶和母亲顺着山道进山,为了经营自己的婚姻,是为了成家立业,为了养育儿女。若干年后,溪水从沟里出山,要去岭上报恩。灯花映照着水花,乡村大地处处都发生了变化,这是舅爷、外公外婆和爷爷奶奶,也包括我的父亲最想看到的。那个把地种出花来的舅爷,也许并不知道,如今种在田里的,不仅仅有小麦,玉米,绿豆和芝麻,也栽种着果树和药材。五彩农业,在广袤大地如锦绣画卷徐徐展开。大地粮仓比昔年更丰赡,岭上和沟里的生活也越来越有滋味。
岁月流转,我也度过了近半个世纪的人生。但情感方位的岭上,在我心中的位置从未改变。我也慢慢懂得,岭上和沟里其实很近,近到贴着心,近到一眨眼的工夫,思念就能落到对方的屋檐下;岭上和沟里又很远,远到祖祖辈辈都守着这条沟、这道岭,却从来没走出过彼此骨血里的牵连。